三萬英尺,槍口對準舊時光_第4章 醫院對峙
第4章 醫院對峙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時,林瀟才意識到自己在救護車上。額頭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被固定在胸前——剛才迫降時撞到了金屬支架,輕微骨裂。她轉動脖子,看見陳默躺在隔壁擔架上,身上蓋著藍色條紋毯子,臉色蒼白得像宣紙。
「醒了?」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收拾器械,「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頭暈噁心?」
林瀟搖搖頭,目光始終沒離開陳默:「他怎麼樣?」
「顱內輕微出血,已經處理過了。」醫生摘下口罩,露出張和藹的臉,「放心,命保住了。不過警察在外面等著問話,你做好準備。」
警察。林瀟的心沉了下去。她下意識摸向口袋,那把槍不見了——應該是被醫護人員收走了。
救護車停在醫院急診樓前,紅藍警燈在玻璃幕牆上流動。林瀟被攙扶著下車,剛走進大廳就看見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迎上來:「林瀟女士?我們需要你協助調查。」
「我想先看看我的乘客。」林瀟掙脫他們的手,目光掃過候診區。張老師坐在輪椅上,腿上打著石膏,看見林瀟連忙招手:「孩子,你沒事吧?」
「我沒事,您呢?」林瀟蹲下來,握住老太太的手。
「就是崴了腳,不礙事。」張老師拍拍她的手背,「陳默那孩子……唉。」
警察不耐煩地咳嗽一聲:「林女士,請跟我們來。」
審訊室很小,白熾燈照得人眼睛發疼。林瀟坐在硬塑膠椅上,對面的警察推過來一沓照片:「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陳默,穿著囚服,剃著寸頭,眼神空洞。日期顯示是五年前。
「他……犯過罪?」林瀟的聲音發顫。
「持槍搶劫,判了三年。」警察靠在椅背上,「出獄後就失蹤了,我們一直在找他。沒想到會在飛機上遇見你——他中學時的同桌,還是當年那起盜竊案的『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他才是。」林瀟打斷他,「當年偷錢的是王浩,已經自首了。」
警察挑眉:「哦?這麼說,你早就知道陳默是冤枉的?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林瀟的臉瞬間漲紅:「我……我當時害怕……」
「害怕?」警察冷笑,「現在就不害怕了?一個坐過牢的劫機犯,你居然幫他說話?」
「他不是劫機犯!」林瀟猛地站起來,牽動了手上的傷口,疼得倒抽冷氣,「他只是……只是想找回公道!」
「公道?」警察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面前,「這是他的犯罪記錄。除了搶劫,他還涉嫌走私、非法持有槍支……你覺得這樣的人,配談公道嗎?」
林瀟看著檔案上密密麻麻的罪名,手指冰涼。她想起陳默畸形的小指,想起他身上的菸草味,想起他把槍塞進她手裡時說的那句「別管我」。原來這十二年,他真的活在地獄裡。
「我想見他。」她突然說。
「不行。」警察拒絕得乾脆,「他是重刑犯,正在嚴密看管中。」
「那我什麼都不會說。」林瀟重新坐下,雙手抱在胸前。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但她不能再讓陳默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僵持了半小時,審訊室的門突然開了。走進來的是個穿便衣的男人,四十歲左右,氣質儒雅。「讓我和林女士談談。」他對警察說,後者立刻起身離開。
「我是陳默的律師,姓周。」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說出真相。」
「真相就是他是被冤枉的!」林瀟的眼淚湧了出來,「當年如果我站出來作證,他就不會……」
「我知道。」周律師打斷她,「張老師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但現在的問題是,劫機是事實,持槍也是事實。我們需要想辦法減輕他的刑期。」
「怎麼減輕?」林瀟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需要有人證明他沒有傷害人質的意圖,並且在緊急情況下采取了補救措施。」周律師看著她,「比如,迫降時他有沒有保護乘客?有沒有主動放棄抵抗?」
林瀟想起陳默撲過來抱住她的瞬間,想起他把槍塞給她時說的那句「別管我」。「有。」她點頭,「他救了所有人。」
「那太好了。」周律師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需要你出庭作證。」
「我願意。」林瀟毫不猶豫。
走出審訊室時,天已經黑了。林瀟站在醫院門口,晚風吹亂她的頭髮。手機突然響了,是航空公司打來的:「林瀟,你還好嗎?公司決定給你放長假,帶薪的,你好好休息。」
「謝謝。」林瀟掛了電話,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街角的便利店亮著暖黃的燈,她走進去,買了罐熱咖啡。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穿校服的女孩,正在寫作業,筆袋上掛著個向日葵掛件,和當年陳默送給她的那個一模一樣。
林瀟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咖啡杯蓋上,暈開小小的水花。
「小姐,你沒事吧?」店員關切地問。
「沒事。」林瀟擦乾眼淚,「請問,住院部怎麼走?」
陳默住在重症監護室,隔著玻璃,林瀟看見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林瀟想起初三那年的月光,也是這樣照在他臉上,當時他正在幫她修腳踏車,鏈條油蹭了滿手,卻笑得像個傻子。
「喜歡就送給你。」他把向日葵掛件塞進她手裡,「就像我們的班訓——永遠朝著陽光。」
永遠朝著陽光。林瀟靠在牆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律師:「你怎麼來了?這裡不讓探視。」
「我就看看。」林瀟擦乾眼淚,「他什麼時候能醒?」
「明天應該就可以了。」周律師遞給她一件東西,「這是在他口袋裡發現的,警察同意交給你。」
是個小小的筆記本,封面已經磨破。林瀟翻開第一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陳默的日記。
「今天又被同學欺負了,他們說我是小偷的兒子。林瀟遞給我一塊橡皮,沒說話,但我知道她相信我。」
「出國的前一天,我去學校後山摘了很多野柿子,想送給林瀟。但她不在,只看到她的筆記本掉在地上,我撿起來,夾了片楓葉進去。」
「工廠的機器壓斷了我的手指,老闆說賠我五百塊錢。我沒要,拿著那把美工刀去找他,結果被打得半死。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沒有公道。」
日記斷斷續續寫到劫機前一天:「明天,我要去見她。不管結果怎麼樣,我想告訴她,當年的錢,我沒偷。」
林瀟的手抖得厲害,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她想起那個向日葵杯子,想起陳默問她「沒碎吧」時虛弱的笑容。原來這十二年,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就像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一樣。
「周律師,」林瀟合上筆記本,「我有個請求。」
「你說。」
「我想等他醒了,親自問他一個問題。」林瀟看著玻璃後的陳默,月光在他睫毛上凝結成霜,「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是我的航班?」
周律師嘆了口氣:「他大概是想……贖罪吧。」
贖罪。林瀟想起張老師說的話,想起報紙上王浩自首的新聞。或許,他們都需要贖罪。
第二天一早,林瀟就守在重症監護室外。護士進進出出,每次開門她都屏住呼吸。直到中午,醫生終於走出來:「病人醒了,情緒不太穩定,你們誰要見他?」
「我去。」林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陳默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看見林瀟,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
「嗯。」林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知該說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病房裡的氧氣,稀薄而沉重。
「對不起。」陳默突然說。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林瀟打斷他,「當年如果我……」
「不怪你。」陳默搖搖頭,「是我自己的選擇。」他看著窗外,「其實我早就認出你了,在你推著餐車走過商務艙的時候。」
林瀟愣住了:「那你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陳默的聲音低沉,「一個坐過牢的搶劫犯,怎麼配得上當年那個遞我橡皮的女孩?」
林瀟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在我心裡,你從來都不是搶劫犯。你是那個幫我修腳踏車、摘野柿子、把向日葵掛件送給我的陳默。」
陳默轉過頭,看著她,眼眶紅了:「那個向日葵杯子……真的沒碎?」
「沒碎。」林瀟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警察說作為證物暫時保管,等案子結了就還給我。」
「那到時候……」陳默猶豫了一下,「你能拿來給我看看嗎?」
「好。」林瀟點頭,「等你出院了,我們一起去拿。」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像雨後初晴的陽光。林瀟知道,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