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與信箋_第3章 信箋殘片
第3章 信箋殘片
強哥的腳步聲像重錘砸在林薇心上,越來越近。她背緊貼門板,手指死死攥著錄音筆,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門板突然被踹了一腳,“哐當”巨響震得她耳膜發顫,木屑簌簌落在頭髮上。她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那張刀疤臉——卻聽見陳默的聲音響起,帶著刻意的輕鬆,像在聊天氣:“強哥說笑了,就是個來採風的學生娃,沒見過山裡世面,膽小得很,見不得生人。”
“學生?”強哥嗤笑,聲音粗嘎得像砂紙磨鐵皮,“陳老師什麼時候學會跟我打馬虎眼了?我明明看見個穿紅裙子的大美人,腿長腰細,比礦上那些野花帶勁多了……”
“早走了,”陳默打斷他,聲音有點抖,林薇能想象他此刻緊繃的側臉,“天不亮就哭著喊著要回去,說山裡訊號差得連抖音都刷不了。我讓王支書開三輪送她下山了,這會兒估計快到鎮上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長到林薇以為自己心跳聲都能被聽見。過了會兒,傳來強哥啐唾沫的聲音:“媽的,城裡娘們就是嬌氣。走了走了,下個月‘電費’加倍,不然你知道後果。”
皮卡車引擎再次響起,突突突地駛遠,捲起的塵土從門縫鑽進來,嗆得林薇直咳嗽。她癱坐在地,後背全是冷汗,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肺都快炸了。
“可以出來了。”陳默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嘶啞得像剛吞了把沙子。
林薇拉開門,看見他靠在牆上,右手捂著肚子,指縫間滲出血跡,把洗得發白的襯衫染出深色的花。左手腕上有道新的傷口,血珠正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紅點,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窗臺上的搪瓷杯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裂成了兩半,褐色的茶漬在泥地上洇開,像幅被雨水泡壞的地圖。
“你流血了。”林薇說,聲音有點發緊,自己都沒察覺語氣裡的慌張。
陳默低頭看了眼手腕,無所謂地抹了把,血手印在牆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老毛病了,不礙事。”他彎腰去撿杯子碎片,指尖被鋒利的邊緣劃破也沒察覺,血珠滴在碎片上,像給褐色的茶漬添了點紅顏料,“這杯子跟了我五年,從大學用到現在,還是沒留住。”
“比人命還重要?”林薇撿起最大的一塊碎片,邊緣鋒利如刀,能映出她此刻蒼白的臉,“為了護著那些礦匪,連自己捱打都心甘情願?剛才強哥那拳要是再偏點,你肋骨就得斷。”
陳默的動作頓住,碎片從指間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如果我反抗,死的就不是我一個。”他突然看向她,眼神里有種林薇看不懂的疲憊,像頭困在籠子裡太久的獅子,“你以為王支書為什麼幫他們?他兒子在礦上‘上班’,每天下井十二個小時,不聽話就會被打斷腿。小石頭的哥哥……去年想逃跑,被他們用鎬頭砸斷了腿,扔去餵了礦上養的狼狗。那些孩子晚上睡覺都抱著我的腿哭,說怕黑,怕聽見卡車聲……”
林薇手裡的碎片“哐當”掉在地上,掌心被劃破了個小口子,血珠冒出來,和陳默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所以你就燒信?”她聲音發顫,像被凍住的鋼絲,“燒那些孩子寫給父母的信?燒他們求救的希望?昨天晚上火堆裡那些……是不是就有小石頭寫給哥哥的信?”
“不燒怎麼辦?”陳默低吼,眼眶泛紅,血絲像蜘蛛網爬滿眼球,“讓強哥看到‘爸爸快來救我’?還是‘警察叔叔救救我們’?林薇,這裡不是城裡!沒有正義,沒有法律,只有拳頭和命!上個月鎮上來了個警察,說要查非法採礦,結果第二天就‘失足’掉下山崖,連屍體都沒找全!”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我知道你想報道真相,想當英雄!可你想過沒有,真相曝光那天,就是這些孩子的末日!強哥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林薇被他晃得頭暈,卻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像要在那片迷霧裡找出點光:“那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等他們長大,也變成挖礦的奴隸?還是等礦挖空了,被像垃圾一樣扔掉?”
陳默鬆開手,後退兩步,頹然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滑下去,留下道長長的血痕:“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能護一天是一天。”
那天下午,林薇沒再逼問。她跟著孩子們上課,看陳默用樹枝在黑板上寫字,粉筆灰落在他髮梢,像落了層霜。看他把自己的饅頭分給沒吃飽的孩子,自己啃著硬邦邦的紅薯。看他偷偷給那個鑽講臺的小女孩塞糖,女孩怯生生地接過來,飛快地塞進嘴裡,糖紙卻小心翼翼地疊成小船,放進鉛筆盒最底層。陽光透過破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竟真有點聖人的樣子——如果忽略他眼底深藏的恐懼。
傍晚,林薇藉口散步,溜到村西頭的老槐樹下。她記得早上看見王支書偷偷往這裡埋東西,鬼鬼祟祟的,像埋贓物。老槐樹的樹皮裂開深深的溝壑,像老人手上的皺紋,樹洞裡塞著團破布,裡面露出半截紅繩——和小石頭妹妹辮子上的一模一樣。泥土是新翻的,鬆鬆軟軟,她用樹枝扒拉了幾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是個鐵皮盒子,上了鎖,鏽跡斑斑。林薇從髮間取下發夾,插進鎖孔裡搗鼓了半天,“咔噠”一聲,鎖開了。裡面全是信,不是燒剩下的灰燼,是完整的信,用橡皮筋捆著,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致吾愛阿秀:礦山塌方,吾命休矣。勿念,望汝帶兒遠走,永不回此絕地。——夫字”
“小石頭吾兒:娘對不起你,礦上的人說只要我乖乖幹活,就放你哥回家。可我看見他們把你哥……娘不敢說……娘對不起你……”字跡突然變得潦草,最後幾個字被眼淚泡得模糊不清。
“陳老師親啟:他們要抓孩子去挖礦了,說缺‘小個子’下窄巷道。快跑!帶孩子們跑!——李木匠絕筆”信紙角落有暗紅色的汙漬,聞著有鐵鏽味,像血。
林薇的手在發抖,信紙邊緣泛黃發脆,有些字跡被水洇溼,模糊成一片。她突然注意到最底下壓著張照片,褪色嚴重,邊角都捲了起來——二十多個村民站在礦洞口,舉著“安全生產 利國利民”的紅橫幅,笑得一臉僵硬,像被人拿槍指著頭。前排正中是個穿西裝的男人,肚子挺得像孕婦,金鍊子比狗鏈還粗,胳膊摟著個年輕女人。
女人的臉……林薇倒吸口冷氣,差點把照片扔了。是陳默!雖然留著長卷發,化著煙燻妝,嘴唇塗得像喝了血,但那雙眼睛,那微微皺眉的習慣,她絕不會認錯!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行小字:“陳氏礦業開業大吉,女伴陳默敬賀”。
“你在幹什麼?”
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像冬天下的冰碴子。林薇嚇得手一抖,照片飄落在地。他站在暮色裡,手裡拿著把柴刀,刀刃在最後一點天光下閃著寒光,把他的臉劈成明暗兩半。
“這是怎麼回事?”林薇撿起照片,聲音發顫,指尖冰涼,“你不是支教老師嗎?你怎麼會在礦上?和那個胖子……穿西裝那個……”
陳默的臉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只有握著刀的手在微微顫抖,指關節泛白。過了很久,久到山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狼嚎,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他是我爸。陳礦業,陳氏集團董事長。這座山,這些礦,包括……這條命,都是他的。”
林薇感覺渾身的血都凍住了,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她突然想起王支書說的話:“陳老師是老闆親派來的……”當時以為是說教育局,現在才明白——是礦老闆派來的監工!那個深夜燒信的人,那個被打得吐血還護著孩子的人,那個讓她又恨又心疼的人……竟然是礦匪頭子的女兒?
“所以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幫你爸看著這些‘財產’?”林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照片上,暈開了“陳默”兩個字。
陳默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熟悉的三輪摩托車聲,越來越近。王支書的大嗓門穿透風聲:“陳老師!林記者!不好了!強哥又回來了!說要找……找照片!”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裡的照片突然變得像烙鐵一樣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