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與信箋_第6章 亡命追蹤
第6章 亡命追蹤
晨霧像摻了骨灰的棉絮,黏在林薇睫毛上結成霜粒。她攥著發燙的隨身碟在山路上狂奔,跑鞋踩進腐葉堆裡發出咯吱聲,驚飛了樹梢成群的烏鴉。那些黑鳥盤旋在頭頂聒噪,翅膀撲稜的聲音像極了礦洞通風口裡永不停歇的換氣扇轟鳴,讓她想起陳默說過礦工最怕的就是停電——黑暗裡總有東西在啃噬礦燈線。
“記者同志!等等!”
身後傳來粗糲的呼喊。林薇猛地回頭,看見李建國扛著獵槍從霧裡鑽出來,護林員制服沾滿泥漿,褲腿還在往下滴水。他身後跟著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辮子上扎著褪色的紅綢帶——是小石頭的妹妹丫蛋,手裡緊緊攥著半塊乾硬的玉米餅,餅渣一路掉在地上,像撒了串斷斷續續的麵包屑。
“您不能去鎮上!”丫蛋撲上來抱住林薇的腿,凍得發紫的小臉上沾著草屑,鼻涕掛在鼻尖搖搖欲墜,“強哥的人在各個路口都設了卡,王支書說您要是下山,就會像我哥那樣被裝進麻袋扔進礦洞!我哥上次就是想給山外打電話,被他們打斷了腿,現在還關在三號洞挖煤呢……”
李建國把獵槍往地上一頓,槍托砸在石頭上迸出火星。他從懷裡掏出個軍用水壺遞給林薇,壺身燙得能焐熱結冰的手指:“丫頭說的是實話。天沒亮我就看見皮卡車堵在橋頭,強子那夥人手裡都有傢伙——上次老馬頭想舉報礦上用童工,被他們用麻袋套著頭扔進河裡,撈上來時身子都泡腫了。”他突然壓低聲音,槍管在晨霧裡泛著冷光,“我知道您要去報警,但張所長靠不住——上個月他還在礦上領了兩條中華煙,現在說不定正帶著人在派出所等著您自投羅網呢。”
林薇後退半步,隨身碟深深硌進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紅痕。她想起陳默說過護林員和礦工走得近,鐵皮盒子裡那疊匯款單上確實有李建國的名字,收款人是縣醫院——難道他家人也被礦場控制了?山風突然轉向,帶著松針的清香撲過來,她看見老人制服第二顆紐扣鬆了線頭,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紅背心——和鐵皮盒子裡那張泛黃照片上,那個被活埋的礦工穿的一模一樣。
“那你想怎樣?”林薇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李建國腰間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刀鞘上刻著的雛菊圖案正對著她的喉嚨。這個圖案她在三個地方見過:陳默母親的信箋、隨身碟外殼,還有……鐵皮盒子底層那張礦工合影裡,某個年輕人胸前的徽章。
“跟我來。”李建國轉身就走,獵槍斜挎在肩上像塊沉重的墓碑,“我兒子以前是礦上的爆破手,知道條能繞到鎮外的秘密通道。不過您得答應我件事——要是警察真能把礦場封了,帶孩子們去縣城讀書,丫蛋這年紀該上初中了,不能再跟著我在山裡刨食。”他突然停下腳步,枯枝在腳下發出痛苦的呻吟,“她哥小石頭……已經被他們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霧靄深處傳來皮卡車的轟鳴,由遠及近,車燈穿透濃霧在樹幹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像巨大的鬼影在跳舞。林薇拽著丫蛋鑽進密林時,看見李建國把獵槍留給了她:“保險開著,三發實彈。記住,遇見戴金鍊子的就往腿上打——強子那幫人惜命得很,傷了腿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秘密通道果然隱蔽在瀑布水簾後面。李建國用開山刀劈開藤蔓時,林薇發現岩石上有新鮮的鑿痕,混著暗紅色的印記——像極了陳默給她看過的礦難現場照片,那些凝固的血漬在黑暗中會發出磷光。丫蛋突然指著洞壁尖叫,那裡用燒黑的木炭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脖子上都套著繩索,其中一個小人胸前畫著朵雛菊,被紅油漆打了個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李木匠”。
“這是我哥畫的。”丫蛋的指甲深深掐進林薇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印,“他說進了礦洞的人,脖子上都會被套上‘項鍊’,不聽話就勒緊。李木匠是護林員爺爺的兒子,去年礦洞塌方時被埋在裡面了,強哥說他是‘自願’去堵礦道的……”洞頂突然滴下水珠,冰涼地砸在林薇後頸,她猛地回頭,看見李建國正舉著柴刀站在她身後,刀刃上沾著新鮮的苔蘚,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光,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您兒子……”林薇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隨身碟幾乎要被體溫融化,“三年前那場塌方,他是不是……”
“是我親手炸的礦道。”李建國突然笑了,笑聲在溶洞裡撞出嗡嗡的迴響,像有無數冤魂在應和,“陳礦業說那批礦工發現了他埋屍體的地方,非要我把通風口炸塌。我兒子當時就在裡面……他說要帶兄弟們逃出來,結果……”老人突然蹲下身,肩膀劇烈顫抖,柴刀“哐當”掉在地上,露出手腕上那串磨得發亮的菩提子——和鐵皮盒子裡某張照片上,那個被活埋的礦工戴的一模一樣。他從懷裡掏出個褪色的紅布包,裡面是半塊咬過的月餅,油紙都發黃了:“這是我兒子去年中秋帶回來的,說要留給我養老……結果人沒了,月餅還在。”
皮卡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強哥的叫罵:“都給我仔細搜!找不到人你們都去三號洞挖煤!”林薇突然明白陳默為什麼選擇自己——她不是什麼正義使者,只是被命運推到風口浪尖的普通人。當李建國用柴刀在巖壁上劃出火花時,她看見洞壁深處有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像夜行動物,又像……某個本該死去的人。
“快走吧。”李建國重新站直身體,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角那道傷疤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再晚就來不及了。”他把柴刀塞進林薇手裡,刀柄還留著老人的體溫,“這把刀,本來是給我兒子削鉛筆用的。他小時候想當老師,說要教山裡的孩子讀書寫字,不像他爹只會炸山……”
穿過溶洞時,林薇聽見身後傳來槍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攥緊了那把刻著雛菊的柴刀,像握著整個山谷的希望。丫蛋突然指著前方尖叫,林薇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洞口站著個穿警服的人,帽簷壓得很低,手裡的槍正對著她們——是張所長,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腰間都彆著槍,一看就不是普通警察。
“林記者,跟我回所裡做個筆錄吧。”張所長的聲音像浸了豬油,黏糊糊地裹著寒意,“陳默失蹤案需要您協助調查。”他身後突然駛出輛皮卡車,強哥探出頭來獰笑,金鍊子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記者同志,我們又見面了。強哥我說話算話,給您備了份大禮——礦洞VIP體驗券,終身有效,還能免費‘參觀’當年活埋礦工的塌方現場。”
林薇突然把隨身碟塞進丫蛋衣領,在小姑娘耳邊飛快地說:“順著溪水往下跑,去找穿藍衣服的人——那是省裡來的暗訪記者,我之前聯絡過的。記住,就算被抓住也不能說出隨身碟的事,知道嗎?”然後猛地把孩子推進水簾後面,自己舉起了獵槍。當槍聲在溶洞裡炸響時,她看見李建國撲向張所長的背影,像只蒼老的山鷹,用生命護住了最後一絲光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