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與信箋_第4章 血色親情
第4章 血色親情
三輪摩托車的突突聲像催命符,由遠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顫。陳默突然拽起林薇,將沉甸甸的鐵皮盒子塞進她懷裡,盒角硌得她肋骨生疼:“藏好!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找到!這裡面是二十三條人命的證據!”
“那你呢?”林薇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他發燙的皮膚下突突跳動的脈搏,像要掙脫束縛的困獸。
“我去引開他們。”陳默甩開她的手,柴刀在掌心轉了個圈,刀刃劃破空氣發出“咻”的輕響,“從後山走,順著溪流往下,三公里後有個岔路口,左拐能到鎮上派出所。告訴張所長,礦洞在鷹嘴崖,有三個入口,主巷道藏在瀑布後面——”
“你不和我一起走?”林薇追問,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她想起他被強哥打時倔強的側臉,想起他給孩子分糖時溫柔的眼神,想起他燒信時顫抖的手。
陳默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學校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孩子們壓抑的哭聲,像被捂住嘴的小貓:“我走了,他們怎麼辦?強哥說了,找不到照片就拿孩子抵債。”他突然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藏著無奈,“記者同志,記得把故事寫得感人點。別寫我是個懦夫就行。”
王支書的喊聲已經到了村口,帶著哭腔:“陳老師!強哥問你見沒見過一個鐵皮盒子!說是裝著……裝著礦上的賬本!”
陳默推了林薇一把,力道大得讓她踉蹌:“快跑!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薇鑽進樹林時,聽見身後傳來強哥的怒吼:“搜!給我仔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照片找出來!誰敢私藏,老子崩了他!”樹枝像鬼爪一樣刮破了她的胳膊,火辣辣地疼,懷裡的鐵皮盒子隨著跑動一下下撞著胸口,卻像揣著顆滾燙的心臟,燙得她靈魂都在顫。
後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藤蔓像毒蛇一樣纏腳,露水打溼了她的頭髮,黏在脖子上冰涼刺骨。溪水流得很急,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敗葉,衝得她差點摔倒。林薇跌跌撞撞跑了半個多小時,肺部像個破風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直到聽見狗叫聲才停下——前面是個小木屋,煙囪冒著煙,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紅漆剝落得只剩“護林站”三個字。
“誰在那兒?”屋裡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
林薇推門進去時,看見個白髮老頭正往獵槍裡裝子彈,銅製的彈殼在火塘的光線下閃著冷光。火塘邊臥著條大黃狗,耳朵豎起,衝她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牆上掛著張泛黃的獎狀,邊角捲曲,寫著“護林英雄李建國 1998年”,旁邊釘著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迷彩服,笑得一臉陽光,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是記者,”林薇喘著氣,掏出溼透的記者證,塑膠封皮都磨花了,“從山那邊石頭村逃出來的,礦上的人在追我。他們……他們殺人了。”
老頭眯著眼打量她,突然“咦”了一聲,佈滿皺紋的手指指向她懷裡:“你懷裡是不是揣著個鐵皮盒子?綠色的,上面有個五角星?”
林薇心裡一緊,下意識抱緊盒子:“您怎麼知道?”
“那是我兒子的遺物。”老頭放下獵槍,聲音發顫,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他是木匠,手巧得很,那盒子是他用礦上撿的廢鐵皮打的,說要裝他給未來媳婦寫的情書……去年說要揭發礦上的事,結果第二天就被發現摔死在山崖下,手裡還攥著這盒子的鑰匙。”他指了指牆上的照片,“那就是我兒,李木匠。”
林薇開啟盒子,把那封血染的信遞過去。老頭戴上老花鏡,手指抖得厲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到“帶孩子們跑”時,突然老淚縱橫,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火塘裡的火星四濺:“我就知道!強子那幫畜生!我兒死得冤,小石頭他哥死得冤,還有塌方埋在礦裡的二十多個兄弟……他們都死得冤啊!”
“我會的。”林薇說,聲音卻沒什麼底氣。她想起陳默的話,想起孩子們驚恐的眼睛——如果她把真相捅出去,這些孩子真的能活下去嗎?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強哥的聲音像炸雷,震得窗戶紙都在抖:“老東西!出來!看見個女的跑過來沒?穿紅裙子的!”
老頭臉色一變,一把將林薇推進裡屋:“從窗戶跳下去,順著這條路一直走,看見那棵歪脖子樹就右拐,能到公路!”他塞給她把柴刀,刀柄纏著防滑的布條,上面還留著他兒子的體溫似的,“防身用!記住,別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礦上的人!”
林薇剛跳出窗戶,就聽見屋裡傳來“砰”的槍聲,緊接著是大黃狗淒厲的慘叫。她咬著牙往前跑,眼淚糊了滿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懷裡的鐵皮盒子越來越燙,彷彿裡面裝的不是信,是那些冤死的魂靈在灼燒她的良心。
不知跑了多久,天徹底黑了。月亮躲進雲層,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溪水嘩嘩的流淌聲。林薇跌坐在溪邊,冰涼的石頭硌得她生疼,月光突然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銀。她開啟盒子,把照片攤在石頭上——陳默化著濃妝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陌生,捲髮披散在肩膀上,穿著暴露的吊帶裙,依偎在大腹便便的陳礦業身邊,笑得一臉虛假。為什麼礦老闆的女兒會來當支教老師?為什麼她要燒信?又為什麼要保護那些被她父親害慘的孩子?
“因為她想贖罪。”
林薇猛地回頭,看見陳默站在溪邊,渾身是泥,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袖子被血浸透,變成深褐色。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像他這個人一樣矛盾。
“你怎麼來了?”林薇握緊柴刀,心跳得飛快,“孩子們呢?強哥沒為難他們?”
“王支書看著呢,他不敢怎麼樣。”陳默在她身邊坐下,撿起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圈擴散,打碎了月光,“我爸當年為了開礦,逼死了不少人。他讓人把反對的村民綁起來扔進礦洞,用水泥封死,對外說是塌方。我媽就是因為發現了他的賬本,喝農藥死的,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舊傷疤,“我來這裡,本來是想替我爸‘安撫’村民,順便盯著有沒有人鬧事。結果……”
“結果動了真感情?”林薇挑眉,心裡卻像被針扎一樣疼。
陳默苦笑,眼角的細紋裡全是苦澀:“第一次看見小石頭抱著他哥的舊鞋子哭,說‘我哥去挖礦了,再也回不來了’,我就知道自己錯了。我開始燒那些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信——裡面全是孩子們寫給外界的求救信;編造山下有怪物的謊言,讓他們不敢逃跑,至少不會被抓去挖礦;甚至幫我爸的人收‘電費’——其實是封口費,每家每月五十塊,買他們閉嘴。我以為只要拖一天,孩子們就能多安全一天,等我找到證據,就能把我爸送進監獄,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可你這是飲鴆止渴。”林薇把照片遞給他,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你爸知道你來這裡的真實目的嗎?他那麼狡猾的人,會沒察覺?”
陳默的手指摩挲著照片上的自己,眼神複雜得像團亂麻:“他只當我是叛逆期的女兒在鬧脾氣,覺得我玩夠了自然會回家繼承家業。等他發現我藏了這些……”他指了指鐵皮盒子裡的信和照片,“我們都得死。包括這些孩子。”
溪水突然泛起漣漪,下游傳來手電筒的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晃動。強哥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帶著得意的獰笑:“陳老師,別躲了!你爸讓我接你回家!他說給你準備了驚喜!”
陳默猛地站起來,把林薇推進灌木叢,荊棘劃破了她的裙子:“順著溪水往下游,有個廢棄的索道站,能滑到山底。記住,到了鎮上立刻報警,把盒子交給張所長,裡面有礦洞的分佈圖和受害者名單!快走!”
“那你呢?”林薇抓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還在微微顫抖。
“我引開他們。”陳默笑了笑,像釋然又像訣別,月光照在他臉上,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告訴警察,礦洞裡還有三十多個童工,最小的才六歲。還有……”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搖搖頭,“算了,快跑。”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吸引著手電筒的光柱往相反方向移動。她咬著牙站起來,剛跑出兩步,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條新聞推送,標題刺得她眼睛生疼:“陳氏集團董事長陳礦業今日突發心臟病去世,女兒陳默繼承全部遺產”。
林薇愣在原地,渾身冰涼。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幾乎停止跳動。陳礦業死了?是巧合,還是陳默的手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鐵皮盒子,突然覺得這沉甸甸的不是證據,是通往地獄的門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