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勝利日_第四章 白警察說
白警察說:我的經驗告訴我,越是用道德標榜自己的人越可疑。
我說:這是在遊戲中。
白警察說:遊戲是你內心的映照。按照弗洛伊德的說法,遊戲中的這個你,是你的「本我」。
我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只想我要當英雄,當大英雄。從當大英雄的激動中冷靜下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消除我在 MC+ 留下的痕跡。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打掃乾淨痕跡,我腦海裡冒出的第一人是朱恩。朱恩是迷宮設計師,有超出常人的腦力,對資訊系統知識的組合運用出類拔萃,而且,她是我最親近的人。我也想到了內森。但是,我很快否定了內森。MC 就是他設計的,他是敵是友暫時不清楚。我知道朱恩和內森的關係,朱恩同時和我們兩人交往,但是我愛朱恩,一直沒有揭穿她。我害怕揭穿後,逼著她在我和內森之間選擇,她肯定會選內森。但是我可以利用這一層關係,讓朱恩去摸摸內森的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然,最合適的人,是我的鐵桿兄弟皮特。我知道,皮特就是垃圾資訊製造者之一。這是他一貫的立場。我甚至懷疑,他就是 Garbage 病毒的設計者。
黑警察說:你和皮特不是一路人,他憑什麼支援你?我說:我和皮特從小一起長大,他比我大兩歲,是我的兄長。他處處維護我,從小就是這樣,我惹了事他替我扛,而他做了好事,總是讓我享受榮譽。
黑警察說:這樣的兄弟,你要珍惜。
我說:皮特不在乎虛名。他有正經職業,是飛行車維修工。但是我知道,他加入了垃圾製造者的團隊。只要皮特支援我,我就有足夠把握開發出剋制 MC+ 的程式,救萬民於水火。當天下班回到家,朱恩不在,我知道,她可能在內森那裡。很晚她才回來,很開心的樣子。我知道,也許,在一小時前,她和內森做過愛。可我離不開她。想到她剛和內森做過愛,我反而越發興奮,越發想要她。她很投入,沒有敷衍我。完事後,她依偎在我懷裡睡著了。我卻睡不著,過了有一小時,她醒了,見我沒有睡,她吻了我,說,寶貝,怎麼不睡,有心事?我說,是的,有件事,我不知該怎麼做。朱恩說,什麼事?我說,我想和你談談內森。朱恩抱著我的身子有些僵直。我說,有些事,想請他幫忙,可是,我和他不太熟,我想,也許你讓他幫,他會幫。朱恩長吁了一口氣,身子放柔軟了。朱恩緊張,說明她是在乎我的。我很開心。
黑警察說:你這人夠垃圾。
我說:隨你怎麼說。當時朱恩問我,讓內森幫什麼忙。我說還沒想好,不確定,到時再說。然後,我斟酌怎麼對朱恩說我發現的秘密。我不知道她支援還是反對,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受到了感染。我說,朱恩,我要做件事,一件大事,這件事關係到很多人的命運。我要做成了就是大英雄,但是有風險,目前尚不知道風險有多大,也許會失去人身自由,甚至生命,你支援我嗎?朱恩想都沒想就說,不支援,我要你好好地活著,自由地活著。我說,如果是在,比如說是在遊戲中呢?在遊戲中,我可以成為大英雄,但是有風險。朱恩笑著說,真是個膽小鬼,在遊戲中還怕死啊?我沒想好怎麼和朱恩說。我決定,還是先去找皮特。
第二天,照常上下班。下班之後我才去見皮特。我知道皮特一定會幫我。因為我要做的事,正是皮特一直在做的,反對一切思想控制。皮特白天在飛車修理廠上班。他家在遠郊,離我工作的帝都大廈有三百公里,半小時車程。他喜歡住郊外,說那裡能看到春天,看到綠色植物,他喜歡田野的氣息。其實我猜想,那裡是他的工作室。他曾經勸我跟他一起幹。我也曾勸他別製造垃圾了。他笑著說,沒有我們這些垃圾製造者,你不是要失業?我說,我寧可失業,也不危害社會。他說,可憐的安德魯,你被洗腦了,我們的孩子從一出生,就被強行在大腦裡植入晶片,有人利用科技左右著我們的思想與行為,你認識不到這一點,就是幫兇。吵歸吵,他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他,但我們是好朋友。友誼有時就是這樣奇怪。到皮特的家,他總是備有我喜歡的酒。
哈瓦那俱樂部朗姆酒?白警察插話。
我說:是的。皮特不喝酒,抽雪茄。一種叫 Cohiba 的雪茄。他說只有古巴獨特的土壤、陽光,才能產出好的菸葉,製造出上等的雪茄。
白警察說:皮特是個行家。
我說:您對雪茄也有研究?
白警察說:研究談不上,我只是知道,製作 Cohiba 雪茄異常複雜,前後差不多八十餘道工序,要三年時間,這樣的雪茄,才會使人產生恰到好處的沉醉感。
我說:皮特在門口迎接我,給我擁抱,親切地說,安德魯,我的好兄弟,見到你真讓人高興。皮特總是這樣,每次見面,都要和我擁抱,貼臉,讓人感覺很溫暖。他說,坐,坐。你看,酒已為你倒好,加了冰,你最喜歡的哈瓦那俱樂部七年朗姆酒。我坐下。他從雪茄盒中選出一支雪茄,用 V 形剪仔細剪齊雪茄兩端,叼在嘴裡,劃了一根長柄火柴點著,揮滅火柴,將火柴棍放進菸灰缸中,輕輕吸一口,露出沉醉的表情。
他吸雪茄,我喝酒。
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享受這個春日的黃昏。
我記得,當時斜陽已快近地平線,他的工作室外是一望無際被雪蓋了一冬,此刻正瘋長的麥子。
皮特說,你聽,麥子拔節的聲音。
可我聽不見。
皮特說,你的心不能靜下來,心靜下來,就能聽見天籟。
我說,也許吧,都是你們給鬧的,你們少製造些垃圾,我的心就能靜了。
皮特笑笑,沒有理會我的抱怨,說,你又長胖了,別對我說享受自然饋贈的理論了兄弟,你要節食,要減肥。你看我。皮特說著站了起來,展示著他的身材。
我說,你倒是要增肥,你太瘦了。你看你的臉,都被菸草燻黃了,鬍子拉碴,也不刮一下。
皮特說,我每天拿剪刀修剪好不?現在的女生喜歡我這樣有鬍子的男人。
這話倒是不假。皮特身邊從來不缺漂亮女性,走馬燈一樣換。他的前女友和現任女友居然能和睦相處,能在一起玩極限狼人殺。
皮特說,兄弟,你今天心不在焉,遇到什麼事了?你那小甜心朱恩把你甩啦?
我放下酒杯說,皮特,我來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
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了皮特。
皮特很激動他站起來,雪茄都忘了吸,說,早該想到了,該死的。他來回走了一圈,聲音都有些發抖了:你是好樣的,安德魯,誰說你是膽小怕事的胖子,我為之前這樣叫過你而道歉。你勇敢,而且,大事不糊塗。
皮特的讚美讓我很開心。我知道,這只是開始,大功告成那一天,將有千千萬萬的皮特讚美我,追隨我。
皮特說,直接用科技洗腦,而被洗腦者尚不自知,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沒有人會相信我們的,你有什麼好主意?
我說,皮特,我知道你有團隊,有戰友,只要你加入,我們一定會勝利。
皮特說,你想怎麼做?
我說我要組建一個團隊,以病毒克病毒,將病毒植入到 MC+,讓所有人明白真相。
皮特說,這樣一來,現實秩序徹底改變,歷史將重新改寫,我們可以重新制定有利於人類自由與尊嚴的科學規範。
我說,所以,我來是請求你的幫助,我願意……加入……你的團隊。我願聽從你的號令。
黑警察說:真他媽虛偽,其實你想讓皮特聽從你的號令。
白警察說:別打岔,聽他繼續說。
我說:是的,我是玩了點心眼,不過出發點是好的。
黑警察說:所有野心勃勃的人都說他們是為了大眾的利益。
我說:不和你爭論這些。當時,聽我這樣說,皮特說,如果這樣,我的團隊要改變策略了,安德魯,我的好兄弟,從今天開始,我們的目標終於一致了,我們不僅是兄弟,還是同袍,我的團隊就是你的團隊,我的戰士就是你的戰士,我可以交由你來指揮這一戰。
我內心很激動,對皮特說,你知道,我是個膽小怕事的胖子,難擔大任……皮特擂了我一拳,誰說的,我就說過,你是小事不計較,大事不糊塗,就這樣決定了,帶我進禁區看看 MC+。我說,MC+ 藏在資訊汪洋隱秘的地方,我也是無意間進入的,我不知道這次誤入是否留下了被追蹤的線索,但我們再次進入,一定要做好準備,不能被發現,也不能被追蹤。我們要突然襲擊,一戰制勝,如果等敵人有了警覺,偷襲戰變成攻防戰就麻煩了。
皮特說,兄弟,現在咱們是戰友,我也不對你保密了,走,帶你去看看我們的「部隊」。
皮特將雪茄架在菸灰缸上,走進工作室裡間,開啟兩道需虹膜識別才能進入的密室,又深入到地下。地下有輛有軌車,我們坐上車,在黑暗中走了約十分鐘,下車,坐向下的電梯,出電梯,眼前豁然開朗。兄弟,歡迎來到垃圾站。皮特笑著說。這是皮特工作的安全密室。進入密室,地下原來有個寬敞的空間。幾十人,都在各自的工作平臺埋頭工作,每人面前有不下四個虛擬顯示屏。
皮特拍拍手,說,各位,停一停。
幾十個男男女女,都停止了手頭的工作。
安德魯摟著我的肩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常說起的安德魯,是不是很胖?!有人發出友好的笑聲。
皮特說,安德魯是咱們的對手盤,清道夫中的佼佼者。現在,我們成了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