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勝利日_第三章 黑警察說

黑警察說:說說吧,前因後果,犯罪細節。你說,你是在遊戲中殺死她的,那就說說遊戲。

我說:我可以喝一口嗎?

白警察說:你的酒,當然可以。

我拿杯子,沒加冰,倒小半杯,一口飲下。

確認了是在遊戲中殺死朱恩,我長吁了口氣。很奇怪,朱恩死了,我居然不傷感。也許,在遊戲中,我殺死過她一次,已經接受了她的死去。我現在關心的是自己。

事實上,我說,我喜歡喝哈瓦那俱樂部的朗姆酒,喜歡這曼妙複雜的情調,可可、香草、甜菸草、熱帶水果,和海明威的小說一樣,看似清澈簡潔,卻怎麼也看不到底。冰山,是的,我喜歡他的冰山理論,喜歡他小說中的留白。我們的生活,其實也是冰山,人們看到的,只是那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說我吧,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個懦弱的胖子。「懦弱的胖子!」這是我,安德魯,揹負了四十年的譏諷。是的,我從小就是胖子。三歲時,體重已經超過 50 磅。我曾多次減肥,越減越肥;四十歲時,體重已經接近 200 磅。您看,我身高才 178 釐米。其實,我不在乎被人稱為肥佬、胖子。警察先生,您也是胖子,應該能理解我。道明會神父聖多瑪斯·阿奎納將貪吃列為七罪宗之一,認為貪食的人落入了魔道,要受到強迫進食老鼠、蟾蜍和蛇的懲罰。他錯了,大錯特錯,其實,我們貪吃,只是因為我們有豐富的味蕾,我們比一般人更能體會到大自然饋贈的珍貴,更能體會食物的美味。比如這美酒,在這位先生嘴裡(我指了指黑警察),恕我直言,您大約分不出三年哈瓦那俱樂部朗姆酒和七年的區別。

黑警察說:我靠,這玩意兒還分三年和七年?

我說:您其實是對食物的不尊重,也是對釀酒大師心血的不尊重,對種植甘蔗的農夫的不尊重,對那片生長甘蔗的土地的不尊重,您才是有罪的。而您和我,就不一樣。

我指了指白警察,說:我們都是懂得珍重的人,我們有敬畏之心。比起被譏諷為胖子,更不能讓我接受的評價是膽小怕事。我並非膽小怕事,只是不想為了無謂的事去爭執,甚至拼命。當然,別人不這樣看。曾經有個女孩喜歡我。那女孩說她就喜歡胖子。女孩說她喜歡光著身子摟著一身肥肉的感覺,她說特別有安全感。在一次女孩被人襲胸,我卻連口舌之勇都不敢逞,女孩憤怒地說她再也不會愛上胖子。

你果然是個,懦弱的,該死的,無能的,胖子。黑警察說。

四年前,我遇上了朱恩。見到朱恩的那一瞬間,我確定了,她就是瑞秋,是如是,是我三生三世的愛人。朱恩不在乎我的懦弱。雖說她經常叫我懦弱的胖子。她這樣叫我,更多是一種愛稱,就像我稱她顛倒眾生的妖精一樣。我們的處世原則驚人的一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事躲著走,因此,我沒有理由殺死她。我的潛意識裡,也不可能有殺死她的想法。

黑警察說:真的嗎?據我所知,朱恩和你交往,同時也和內森交往。

是的,內森,該死的內森。從元世界到子世界,那個陰魂不散的奧克土博。不過讓我感到欣慰的是,在我們現在這一層的世界裡,我們似乎都活得陰暗了許多。當然,我是在後來失去了自由,被囚禁在時間之牢裡反思時,才想明白,我們所處的,並不是真正的〇世界,而是〇世界虛擬出來的黑箱世界。在這個黑箱世界裡,我們人性深處的惡的一面,被縱容得淋漓盡致。時空如莫比烏斯帶,人性亦如莫比烏斯帶。好了,接著講我的經歷。

我對警察說說:你們還知道什麼?

黑警察說:我們無所不知。

我說: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黑警察說:給你看過證件了,還要再看一次嗎?

我說:我拒絕再回答你們提出的任何問題。

白警察說:內森是你的勁敵,你的麻煩,你越不過去的坎。你殺死朱恩,是因為朱恩當你的面說,要把你的秘密告訴內森,是不是這樣?

我拒絕回答。

白警察說:朱恩發現了什麼秘密?

我說:你們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白警察說:問題正在這裡,既然這秘密連我們都不知道,說明,這秘密是高度機密,是在大資料之外的。這才是我們來找你的關鍵所在。為什麼要殺死朱恩?

我說:我說過,那是在遊戲裡。

白警察說:好吧,就算在遊戲裡。

我說:什麼叫就算?就是在遊戲裡。

白警察說:好。在遊戲裡。她掌握了什麼秘密?

我說:我不是因為內森殺死她,也不是因為她要挾我,而是因為,她是 MC 感染者,而我是清道夫。這是我們在遊戲裡獲得的身份。在遊戲裡,見鬼,好吧,我承認,在真實的生活中,我也是清道夫。我受僱於資訊發展部門,你們知道的,這是個保密部門,我負責清理資訊網路堵塞。在大主宰的遊戲世界裡,我們所處的時代資訊大爆炸,網路每分每秒更新的資訊比銀河系裡的恆星還多。這些資訊,有些屬於公共資訊,有些屬於加密資訊。有些資訊有營養,有些資訊無營養,還有些不僅無營養還有毒。我們清道夫的工作,就是確保所有人都能獲取想要的公共資訊。你知道,人類已經突破腦機互聯的技術障礙,每個人的大腦神經元可以隨時聯絡公共資訊網路,獲取想要的一切資訊。事實上,這也成了人類獲取資訊的幾乎唯一的渠道。我說幾乎唯一,是指還有口口相傳。而口口相傳的資訊,若是無法在資訊網路上核實,就被認為是傳播謠言。你們知道的,傳播謠言,將獲刑三到五年,這樣一來,口口相傳的資訊,基本上就失去了可信度。海量的資訊,不可避免地帶來一個問題,垃圾資訊氾濫。製造和釋出資訊沒有限制,以至於每一千條資訊中有九百九十九條屬於垃圾和有毒資訊。垃圾資訊堵塞著網路空間,人們要從中找到有益資訊,一度都是世紀難題。我這樣說,不知你們能不能理解。

黑警察說:不能理解。

我說:在資訊大爆炸初期,比如在子世界,你要在網路上尋找目標資訊,只需輸入關鍵詞就可。你要找一家餐廳,輸入區域、菜品口味、消費價格,就能出現十幾、二十家精準目標供你挑選。但在大主宰遊戲裡,同樣的關鍵詞定位,出來的備選目標資訊數以千萬條計。如果沒有我們這些資訊清道夫,你要在資訊網路中尋找一條有用的資訊,比在帝都大廈最高層用望遠鏡尋找五千萬人的某間房子裡一個為了過生日點亮蠟燭的人還難。當然,這個比喻不是我想出來的,是《萬物簡史》的作者比爾·布萊森。你根本沒辦法準確尋找到需要的資訊,你所面對的資訊網路,是個巨大的資訊垃圾場。

黑警察說: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垃圾資訊?

我說:垃圾資訊的來源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我們日常釋出的無用或者有誤導性質的資訊,你們二位每天也會發布一二條,這些資訊經過一百多年的積累,已經汙染了大量的網路空間。但,這只是微不足道的部分,海量的垃圾資訊,是有人故意製造的。

黑警察說:什麼人?

我說:一批反對派。他們認為在公民大腦植入奈米晶片儲存資訊,實現人機互聯是反人類的,和計算機結合的人類不是真正的人類。於是他們設計出一種病毒 Garbage, Garbage 病毒迅速在資訊網路中傳播,自我複製垃圾資訊,他們試圖癱瘓資訊網路,逼迫人類迴歸純粹的人。他們差一點兒就成功了,一個天才改變了這一切。這個天才,就是前面你們提到的內森。他設計出剋制 Garbage 病毒的垃圾清理程式 Master Cleaning,簡稱 MC。但是 MC 並不能殺死 Garbage 病毒,它只是能以 Garbage 病毒製造垃圾資訊的速度清除垃圾資訊,二者打了個平手。於是,二者都在不斷升級,Garbage 病毒製造者在升級它的垃圾複製速度,而 MC 在升級它的垃圾資訊清除速度。而兩邊顯然勢均力敵,維持了平衡。而我,就是數百名 MC 程式維護工程師中的一名,我們自稱為清道夫。

黑警察說:這樣說,我似乎明白了。

我說:前不久,在一次例行維護時,我無意中發現,在 MC 程式裡隱藏著一個禁區,而我又無意間闖入了禁區。我發現,MC 表面上的功能,是在清除垃圾軟體,它有另外一個功能,感染並侵入公民大腦,受感染者,只能收到指定資訊。他們透過這一手段,最終操縱公民的思維。這個程式叫 MC+。

白警察說:等等,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說:我們的大腦裡植入了納米晶片,實現了人腦神經元、奈米晶片、資訊網路的互聯。理論上,公民可以自由訪問資訊網路,獲取想要的資訊。但那些 MC+ 感染的大腦,訪問到的資訊是經過篩選的,世界的真相被遮蔽了。也就是說,植晶片者想要你知道什麼,你就只能知道什麼;想讓你相信什麼,你就只會相信什麼。這些人漸漸失去了自我。我不清楚,MC+ 是內森所為,還是誰另外植入 MC 的。資料顯示,人類中 MC+ 感染者已經達三分之一,如果繼續下去,當感染者超過半數時,有人就能以公眾的名義,推行他們想做的任何事,而且能輕易獲得過半數的支援,從而以科技手段完成控制。

白警察說:既然是如此重要的禁區,怎麼會讓你闖入?

我說: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在如此海量的資訊中,發現這個禁區的機率,不比用 40 釐米的天文望遠鏡在 1000 億顆恆星組成的典型星系裡發現一顆超新星的機率高。況且資訊禁區是加密的,非資訊網路的管理者根本無法闖入。而我,安德魯,一個普通清道夫,不僅無意間發現了,而且闖入了。開始我想,這一切只是巧合。但我生來不相信巧合。另外,困難在於,我無法確認我是被感染者還是未感染者。如果我是感染者,那麼,我看到的並不是真相,這個發現也是假的,是有人有意讓我發現的。這說不通。我只能假定我是未感染者。這是 MC 的 bug。我面臨兩個選擇,一是無視這發現,二是正視這發現。我是在上班時發現這一秘密的。我當時就慌了,我說過,我這人天生膽小,不願意惹是生非。突然遇到這麼大的事,我慌了。我有低血糖的毛病,遇到緊張刺激的事,血糖會在瞬間降低。我從伴隨我十年的牛仔布單肩包裡摸出一塊黑巧克力含在嘴裡,閉目躺在座椅上。一分鐘後,血糖慢慢恢復到正常水平。我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窗前。我需要冷靜。

我辦公的地方,是帝都大廈的第 581 層。從視窗朝外看,所有的建築都浮在雲層之上。透過林立的樓宇,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無非也是高樓和雲層,當然,還有蜜蜂一樣的飛行車在雲層上的樓宇間忙碌。高樓。雲層。飛行車。每天看到相同的景象,沒有一絲春天的氣息。而這,分明是再尋常不過的春天。我呆立窗前良久,內心平靜了些。坐回辦公桌前,聯接大腦和資訊網路,再次接近禁區。我只是再次確認了 MC+ 的存在。我知道,無意間闖入的禁區,是我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我不能再次入侵。我甚至不知道,剛才的無意闖入是否被發現。當恐懼略略減退一點時,好奇心卻悄然萌生。好奇是人類的本能,對我這樣一個膽小怕事的胖子來說也不例外。我激動了。「膽小怕事的胖子」,我聽見一個在我的心底盤旋了幾十年的聲音在說,安德魯,你不是膽小怕事的胖子,終有一天,你會證明給人看,你是大英雄。

白警察說:越是膽小懦弱的人,越有英雄情結。

我喝了一口酒,許久沒說話。

白警察和黑警察都沒有催促我。白警察甚至忘了喝酒。我知道,他們在等待我講述。

慢,哪裡不對。你要冷靜,安德魯。我對自己說,不要衝動。我冷靜下來,突然意識到,我差點又被迷惑了,所謂我發現 MC+,不過是虛幻。

你在遊戲裡?黑警察小心地問。

是的,我在大主宰裡。一定是遊戲設計者故意讓我發現這秘密。我說過,這個遊戲能根據不同玩家的資訊生成不同的關卡,虛擬出玩家真實生活中的人物關係。玩家很容易就忽略這一點,忘記自己身處遊戲之中。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也就意識到,我所謂的發現 MC+ 的秘密,是遊戲設定的情境,是我要闖的一道關。現在,我如何應對很重要,選擇錯誤,很可能就會被淘汰出局,當然,也可能會被打入另一重遊戲之中。

怎麼確定你在遊戲中?白警察問。

你現在問我,我也無法確定。但是在當時,我認定我在遊戲中。這個想法一經產生,就不再懷疑。如果在真實生活中,我肯定選擇無視 MC+,你們知道,我是個膽小怕事的胖子。可是在遊戲中,我要做英雄,反正在遊戲中,死也不是真死。我選擇正視 MC+,面對因此帶來的一系列挑戰。我要想辦法修復這個 bug,讓被病毒入侵洗腦的人獲得自由,明瞭他們被洗腦的事實,並且,還要讓他們都知道,是我,安德魯,這個膽小怕事的胖子拯救了他們。我要做超級大英雄,享受萬眾愛戴。這個想法一經生成,給了我無窮的力量與勇氣。可是以我一己之力,無法解決這個問題,我要找幫手。我要找的幫手,一定要能聽從我的指揮,在我組建的團隊中,我必須是當然的首領,否則,我千辛萬苦救民於水火,卻有可能為他人作嫁衣裳。

黑警察說:你的動機不純。嘴上說是救萬民於水火,實際上是為了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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