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處：青山為證_第1章 杏花開了
第1章 杏花開了
三月的杏花村，杏花開了。
漫山遍野的粉白，像是天上落下的雲霞。李杏花站在山路上，望著眼前的景象，卻顧不上欣賞。她的行李箱輪子早在半小時前就宣告罷工，現在只能一步步拖著走。
“這路怎麼這麼長……”她喘著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城裡來的姑娘，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山路十八彎”。
轉過最後一道彎，杏花小學終於出現在眼前。土牆瓦房，門口歪歪斜斜地掛著塊木牌——“杏花小學”。比她想象中還要破舊，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面的土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有人嗎？”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
教室裡走出箇中年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帶著山裡人特有的紅潤。“是李老師吧？我是王嬸，校長讓我來接你。”
李杏花扯出個笑容，“王嬸好，這學校……”
“破是破了點，但孩子們可愛著呢。”王嬸接過她手裡的行李，“就是沒通公路，委屈你了。”
李杏花跟著王嬸走進教室，十幾張課桌歪歪扭扭地擺著，黑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陽光從破了洞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講臺上的粉筆盒上——那是個用舊罐頭盒改的。
“李老師，你住後面那間屋，之前支教的小張老師住過的。”王嬸指著教室後面的小土屋，“就是條件簡陋，你別嫌棄。”
“不會的。”李杏花放下行李，環顧四周。土炕佔了半間屋，炕上鋪著手工織的藍格子床單，倒是很乾淨。窗臺上擺著個玻璃瓶，裡面插著幾枝杏花。
“這是……”
“青山那孩子放的，說是新來的老師肯定想家，放點花看著高興。”王嬸笑著說，“那孩子心細，就是話少。”
李杏花心頭一暖。她走到窗前，透過杏花望去，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山腳下有炊煙升起。這裡的一切都和城裡不一樣，連空氣裡都帶著泥土和花香的味道。
“王嬸，青山是誰啊？”
“周老憨家的老二，村裡最老實的孩子，種地是一把好手。”王嬸往外走，“你先收拾，我去給你燒點熱水。”
李杏花坐在炕沿上，從行李箱裡拿出母親給她帶的點心。塑膠包裝在寂靜的房間裡沙沙作響。她忽然有點想哭——不是因為條件艱苦，而是因為這種陌生感。
“有人嗎？”一個男聲從門外傳來。
李杏花擦了擦眼角，走出去。門口站著個高高瘦瘦的男孩，皮膚黝黑，眼睛卻很亮。他手裡提著個水桶，桶裡冒著熱氣。
“王嬸讓我給你送熱水。”男孩的聲音低沉，帶著山裡口音，“還有這個，我娘讓給你的醃菜。”
他遞過來一個粗瓷碗，裡面是翠綠的醃黃瓜。李杏花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掌，像是碰到了一塊溫熱的石頭。
“謝謝，你是……”
“周青山。”男孩低著頭，“就是……就是窗臺上放花的那個。”
李杏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是你啊，謝謝你的花，很好看。”
周青山的耳根紅了。他放下水桶，“你……你要是缺啥，就喊我。我家就在前面，走五分鐘。”
“好。”李杏花點頭，覺得這個黑黑瘦瘦的男孩莫名可愛。
周青山轉身要走，又回頭，“晚上……晚上可能會有老鼠，你別怕，我明天給你找個貓崽子。”
“老鼠？”李杏花的聲音高了八度。
“嗯，山裡的老鼠不怕人。”周青山認真地說，“不過你別怕，它們不吃人，就是……就是偷點糧食。”
李杏花看著這個一臉嚴肅的男孩，突然笑出聲來。“我知道了，謝謝你。”
周青山也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夕陽照在他臉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李杏花站在門口，看著周青山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林裡。山風吹來，帶著花香和遠處炊煙的味道。她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晚上，李杏花躺在土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她想起白天那個黑黑瘦瘦的男孩，想起他放的那瓶杏花。
第二天清晨，李杏花被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叫醒。她推開窗，看見周青山正在院子裡掃地，動作乾淨利落。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早啊。”李杏花趴在窗臺上打招呼。
周青山抬頭，看見她，臉又紅了。“早……早。王嬸讓我來幫你修修門窗，說晚上漏風。”
“你還會修門窗？”
“會一點。”周青山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鐵盒，“我爸以前是木匠，我跟著學了點。”
李杏花看著他熟練地檢查門窗，動作嫻熟，手指修長有力。陽光透過杏花樹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你吃早飯了嗎？”她問。
“吃了。”周青山頭也不抬，“我娘烙了餅。”
“那……那你幫我修，我給你衝杯麥乳精？我帶了好多。”
周青山的手頓了一下，“麥……麥乳精？”
“是啊，城裡人都愛喝。”李杏花轉身去找杯子，“很香的。”
周青山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從來沒喝過麥乳精，但聽起來就很高檔。
“給。”李杏花遞給他一杯熱氣騰騰的飲料。
周青山小心翼翼地接過，像捧著什麼寶貝。他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喝，甜。”
“你喜歡？我還有很多，給你拿幾包。”
“不……不用了。”周青山連忙擺手，“我……我就是覺得這味道，像過年。”
李杏花笑了，“那你就當每天過年好了。”
周青山低頭繼續修門窗，耳根卻悄悄紅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李杏花，發現她正專注地看著他，眼神溫柔。
“你……你看啥？”他結結巴巴地問。
“看你手藝好啊。”李杏花托著腮，“我爸總說，會幹活的男人最帥。”
周青山的臉更紅了，手裡的錘子差點砸到手指。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轉移話題：“那個……你今天要上課嗎？”
“嗯，九點開始。”李杏花看了看手錶，“不過我得先去挑水，王嬸說井在村東頭。”
“我幫你挑。”周青山脫口而出，“那井很深，你……你可能挑不動。”
“這……不太好吧。”
“沒事，我每天都要挑水的，順便。”周青山已經收拾好了工具，“你準備準備上課，我去給你挑水。”
李杏花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陌生的山村，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適應了。
上午的課很簡單，十幾個孩子，從一年級到三年級都有。李杏花教他們認字、算數，孩子們學得認真，眼睛亮晶晶的。
“李老師，你真的是從城裡來的嗎？”下課後，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是啊。”李杏花蹲下來，“城裡有很多高樓，很多汽車。”
“那……那你為什麼要來我們這？”小女孩歪著頭，“我們這兒什麼都沒有。”
李杏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因為這裡有杏花啊，還有……”她看向窗外，周青山正挑著水走來，“還有很好的人。”
中午，周青山又來了，這次帶來了他娘做的午飯。
“我娘說，你一個人做飯麻煩，讓我給你送點。”他把籃子放在桌上，裡面是熱騰騰的玉米餅和炒土豆絲。
“這怎麼好意思……”
“沒事，我娘高興著呢，說終於有人來教孩子們了。”周青山憨憨地笑，“你快吃吧，下午還要上課。”
李杏花接過筷子，夾了口土豆絲，味道出奇地好。“真好吃，你娘手藝真好。”
“我娘說，你要是喜歡，以後天天給你送。”周青山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聽起來太冒昧。
沒想到李杏花眼睛一亮，“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正愁不會做飯呢。”
周青山鬆了口氣，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他偷偷看著李杏花吃飯的樣子，覺得她連吃飯都這麼好看。
下午放學時，孩子們陸續被家長接走。李杏花站在校門口，看著夕陽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
“李老師。”周青山又來了，這次牽著一頭小毛驢，“我送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送我？”李杏花驚訝，“就幾步路……”
“山路不好走，你……你穿著皮鞋。”周青山指了指她的腳，“毛驢走得穩。”
李杏花看著那頭溫順的小毛驢，忍不住笑了。“好吧，那就謝謝你了。”
她側坐在毛驢上，周青山牽著韁繩，慢慢地走。山路上鋪滿了杏花的花瓣，像是一條粉色的地毯。
“周青山。”她突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周青山的腳步頓了一下，“我……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來這，不容易。”
“就這樣？”
“嗯。”周青山的聲音低低的，“還有就是……就是覺得你像杏花一樣，好看。”
李杏花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看著前面那個牽著毛驢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山村，或許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毛驢停在小學門口，周青山扶她下來。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繭。
“明天……明天你還來送我嗎？”李杏花問。
周青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來！”
李杏花笑了，“那就說定了。”
她轉身進屋，聽見周青山在門外小聲說：“杏花開了，真好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