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處：青山為證_第4章 選擇
第4章 選擇
李杏花收到家信的那天，天上下著小雨。
信是鎮上的郵遞員送來的，裝在牛皮紙信封裡，上面寫著”杏花吾女親啟”。李杏花坐在教室裡，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突然有點不敢開啟。
信裡，母親說：”杏花，你在那邊還好嗎？你爸託人給你找了個工作，在城裡的實驗小學，下個月就能去上班。你考慮一下，要不要回來？”
李杏花把信折起來，放進抽屜裡。窗外，雨絲斜斜地飄著，打溼了窗臺上的杏花。
周青山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窗前發呆。
”咋了？”他問，”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李杏花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想家了。”
周青山沉默了一下，”那……那你要回去嗎？”
李杏花看著他，突然問：”周青山，如果我回去了，你會想我嗎？”
周青山的臉一下子白了，”你……你真要回去？”
”我媽給我找了工作。”李杏花輕聲說，”城裡的實驗小學。”
周青山低下頭，半晌才說：”那……那挺好的，城裡條件好。”
李杏花看著他緊握的拳頭，心裡突然很疼。
”周青山。”她輕聲說，”我還沒決定。”
周青山抬起頭，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希望，”真的？”
”嗯。”李杏花點頭，”我想再想想。”
接下來的幾天，李杏花明顯心不在焉。上課時，她會突然停下來發呆；批改作業時，會把對的題批成錯的。
孩子們都發現了她的異常。
”李老師，你是不是生病了？”一個小女孩關心地問。
”沒有，老師就是……就是有點累。”李杏花摸摸她的頭。
周青山來得更勤了，但每次都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她幹活。挑水、劈柴、修門窗，甚至連煤油燈都幫她擦得鋥亮。
”周青山。”有一天，李杏花終於忍不住了，”你不用這樣。”
”哪樣？”周青山一臉茫然。
”就是……就是對我這麼好。”李杏花低下頭，”我遲早要走的。”
周青山放下手裡的水桶，”杏花，我知道你是城裡姑娘，遲早要回去的。”
”但是……”他繼續說，聲音有些哽咽，”在你回去之前，我想讓你過得舒服點。”
李杏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週末，李杏花帶著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去鎮上買書。鎮子離村裡有十里路，要走兩個小時。
孩子們第一次來鎮上，眼睛都不夠用了。高樓、汽車、商店，對他們來說都是新鮮的。
李杏花看著孩子們興奮的樣子，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杏花村時，也是這種新奇的感覺。
買完書，她帶著孩子們在鎮上的小飯館吃飯。孩子們小心翼翼地用著一次性筷子，像是捧著什麼寶貝。
”李老師，城裡真好。”一個孩子說，”我以後也要來城裡上學。”
李杏花笑了笑，沒說話。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給孩子們描繪了一個他們很難企及的世界。
回村的路上，孩子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城裡的見聞。李杏花卻越走越慢，心裡沉甸甸的。
”李老師，你咋了？”一個孩子問。
”沒事。”李杏花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回到村裡，天已經黑了。周青山正在小學門口等她，手裡提著個馬燈。
”怎麼這麼晚？”他問，”我擔心死了。”
”帶孩子們去鎮上買書。”李杏花說，”走慢了。”
周青山接過她手裡的書，”累了吧？我給你燒了熱水，泡泡腳。”
李杏花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裡突然很酸。
”周青山。”她輕聲說，”我今天看見城裡的實驗小學了，很漂亮。”
周青山的手頓了一下，”那……那你決定回去了？”
”還沒。”李杏花搖頭，”就是覺得，孩子們要是能在那樣的學校上學，該有多好。”
周青山沉默了一下，”我們這窮，沒辦法。”
李杏花看著他，突然問：”周青山，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離開？去哪？”
”去城裡啊，打工，或者學個手藝。”
周青山搖頭，”我爹我娘都在這，家裡的地也要人種。再說了，我除了種地，啥都不會。”
李杏花沒說話。她突然意識到，她和周青山之間，不僅僅是城裡和鄉下的區別，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第二天，周青山帶她去看他種的杏樹。
”你看，這是我去年種的。”周青山指著一片小樹苗，”等它們長大了，就能結好多杏子。”
”你種這麼多杏樹幹嘛？”李杏花問。
”給你吃啊。”周青山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什麼，臉一下子紅了，”不是……就是……”
李杏花笑了，”就是什麼？”
”就是覺得你喜歡吃杏子。”周青山小聲說。
李杏花看著那些小樹苗，突然問：”周青山，要是我留下來，你高興嗎？”
周青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真的？”
”我說如果。”李杏花急忙補充。
”那我就天天給你摘杏子，給你編花環，給你……”周青山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給我什麼？”李杏花追問。
”給你……”周青山憋得滿臉通紅，”給你挑一輩子水。”
李杏花笑了，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傻小子。”她輕聲說，”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周青山手足無措地給她擦眼淚，”我……我不會說話，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晚上，李杏花躺在炕上，想著今天的一切。她想起母親信裡的話，想起鎮上的實驗小學，想起孩子們渴望的眼神，想起周青山種的那些杏樹。
她第一次認真地考慮留下來的可能性。
留下來，意味著放棄城裡的工作，意味著要適應鄉村的艱苦生活，意味著要面對父母的反對。
但是，留下來，也意味著可以繼續教這些可愛的孩子們，意味著可以每天看見周青山憨厚的笑容，意味著可以擁有簡單而真實的生活。
李杏花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明天，她要給母親寫封信，告訴她自己的決定。
窗外，杏花靜靜地開著，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