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押鏢：鳳鳴琴殤_第5章 洛陽舊夢
第5章 洛陽舊夢
洛陽城的雪，比江南溫柔。
程雪音站在城門外，看著熟悉的青磚黛瓦，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她來過這裡——十年前，爹爹帶她來送最後一趟鏢。那時候她十六歲，穿著新做的棉襖，站在鏢局門口看爹爹和師兄弟們喝酒。爹爹說，洛陽是鏢師的歸宿，也是開始。
”十年了。”沈無言的聲音很輕，像雪落在琴上的聲音，”我娘...就葬在白馬寺後山。”
程雪音沒說話。她看見沈無言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他的指節發白，緊緊抱著那張鳳鳴琴，像是在抱著最後的依靠。
”要...先去祭拜嗎？”
”不。”沈無言搖頭，黑髮上沾著雪花，”先辦正事。”
正事？程雪音想問，卻看見沈無言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半塊玉佩。那玉通體碧綠，雕著鳳紋，但只雕了一半，鳳頭缺失，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另一半...在我娘墓裡。”沈無言的聲音像嘆息，像是從三十年前傳來，”合起來...就是傳國玉璽的線索。”
程雪音倒吸一口冷氣。她想起爹爹說過，最危險的鏢，是皇家的秘密。她想起小時候偷看爹爹的賬本，最後一頁用血寫著”皇家之事，不可沾”，爹爹發現後打了她手心三下，那是爹爹唯一一次打她。
”所以...整個江湖都在找你？”
”是。”沈無言苦笑，嘴角那顆硃砂痣在雪光下像一滴血，”但...他們不知道，玉璽是假的。”
”假的？”
”真的玉璽...在我娘死前，就被她毀了。”沈無言撫摸著琴身，指尖在”鳳鳴”二字上流連，”她說...皇位是枷鎖，不要也罷。”
程雪音忽然明白了。這趟鏢，押的不是皇位，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期望。她想起自己的孃親，連期望都沒來得及給她就病逝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裡？”
”白馬寺。”沈無言的聲音很輕，像雪落無聲，”見我娘最後一面。”
白馬寺的後山，梅花開得正好。紅的像血，白的像雪。程雪音跟著沈無言穿過梅林，雪奴在前面帶路，老狼的鼻子在雪地裡嗅來嗅去，忽然停在一處隱蔽的墓地前。
墓碑很舊了，青石被風雪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程雪音蹲下來，用手拂去積雪，看見上面刻著”沈門柳氏之墓”，沒有落款，沒有生卒年月，就像...一個不願被記住的人。
沈無言跪在墓前，從琴箱裡取出香爐和祭品。程雪音看見他擺了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敬母親。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但手一直在抖，酒灑了一半。
”娘。”沈無言的聲音哽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回來了。”
程雪音退後幾步，給他們母子獨處的時間。她看見沈無言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放在墓碑前。雪落在玉上，像是要把它埋起來。
”您說...讓我不要報仇。”沈無言的眼淚落在雪地上，瞬間結成冰，”但...我做不到。我殺了很多人，錦衣衛、漕幫、甚至...沈家的人。”他的手指摳進雪地，”我是不是很讓您失望？”
程雪音忽然覺得心裡發酸。她想起自己的孃親，連墓碑都沒有，葬在哪裡都不知道。爹爹只說”你娘是病死的，別問了”，然後轉身進了酒窖，三天沒出來。
”沈無言。”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你娘...會理解的。”
沈無言沒說話，只是彈琴。琴聲像哭，像笑，像...告別。程雪音聽出來了，是《鳳求凰》，但調子變了，變得悲傷，變得...絕望。
”程當家。”他忽然說，聲音啞得不像話，”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陪我走這段路。”他轉頭看她，眼尾那顆硃砂痣被淚水暈開，像是要化掉，”也謝你...讓我還能相信人。”
程雪音沒再說話。她看著沈無言彈琴，忽然想起爹爹說過，最重的鏢，是承諾。她想起自己答應過要送他到洛陽，現在...到了。
”沈無言。”她第六次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次他終於回答了：”我是沈無言，也是...一個兒子。一個...不孝的兒子。”他的手指在琴絃上劃過，發出一聲哀鳴，”我娘臨終前，讓我不要恨，但我...恨了所有人。”
程雪音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發酸。她想起自己的身份——鏢師的女兒，也是...鏢局的當家。她想起爹爹死後，她接過鏢局，第一件事就是把”不接皇家鏢”的規矩改成了”不接朝廷鏢”。
”走吧。”她說，”你娘在等你。”
沈無言在墓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雪地上，沾了一臉的雪。最後看了眼墓碑，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子裡。雪奴在墓前跪下，像...在拜別，又像...在守護。
下山的路上，沈無言忽然說：”程當家，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我...其實不是前朝太子。”他的聲音輕得像雪落，”我娘...是建文帝的女兒，但我爹...是當朝首輔沈周。”
程雪音的劍差點掉地上。
”你說什麼？”
”所以...我既是前朝遺孤，也是...當朝重臣之子。”沈無言苦笑，嘴角那顆硃砂痣在雪光下格外刺眼，”所以...整個朝廷都在找我。一半人要我死，一半人要我活。”
程雪音半天說不出話。她想起爹爹說過，最複雜的身份，是夾在兩個朝代之間的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沈無言的聲音像嘆息，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娘說...讓我自己選。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選。”
程雪音沒再說話。她想起爹爹說過，最難的選擇，是身份。她想起自己——鏢師的女兒，也是...鏢局的當家。
”沈無言。”她第七次問，”你到底是誰？”
這次他終於回答了：”我是沈無言，也是...我自己。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活的人。”他的手指在琴絃上無意識地撥弄，”有時候，我希望自己真的是個普通的琴師。”
程雪音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發酸。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鏢師的女兒，會是誰？
”走吧。”她說，”前面還有路。”
兩人回到城裡，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程雪音給關二爺上了柱香，沈無言卻對著窗外的雪發呆。洛陽的雪比江南大，一片片像鵝毛，落在窗欞上，積了厚厚一層。
”在想什麼？”
”在想...如果我不是沈無言，會是誰。”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也許...只是個在洛陽彈琴的先生，每天教幾個學生，晚上回家喝點小酒。”
程雪音沒說話。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鏢師的女兒，會是誰？也許...只是個在江南繡花的姑娘，每天繡幾朵梅花，晚上等爹爹回家。
”沈無言。”她第八次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接這趟鏢。”程雪音給他倒了杯熱茶，”後悔...遇到我。”
沈無言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春雪初融，看得程雪音心跳漏了一拍：”不後悔。”他接過茶杯，指尖相觸的瞬間，程雪音感覺像被燙了一下，”因為...遇到了你。”
程雪音的心跳亂了。她想起爹爹說過，最意外的收穫，是人心。
”睡吧。”她說，聲音有些不穩，”明日還要趕路。”
沈無言卻沒睡。他坐在燈下，一筆一劃地畫著什麼。程雪音湊近看，是張地圖——通往自由的路。沒有朝廷，沒有江湖，只有兩個普通人。
”你在畫什麼？”
”生路。”沈無言頭也不抬，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也是...我們的路。”
程雪音沒再追問。她躺在床上，聽著沈無言的呼吸聲，忽然覺得很安心。雪落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半夜，她被琴聲驚醒。沈無言在彈《鳳求凰》，琴聲裡滿是溫柔，像...像在求愛。程雪音的心砰砰直跳。
”你娘...會喜歡這首曲子嗎？”
”會。”沈無言的聲音像夢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說...這是最美的情詩。”他頓了頓，”她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喜歡的人，就彈給她聽。”
程雪音閉上眼睛。她想起自己的孃親，連情詩都沒聽過就病逝了。
”沈無言。”她第九次問，”你會彈琴給我聽嗎？”
”會。”沈無言的聲音很輕，像雪落無聲，”等...安全了。就給你一個人聽。”
”彈什麼？”
”《鳳求凰》。”沈無言的聲音像嘆息，帶著笑意，”只給你一個人聽。”
程雪音沒再說話。她聽著琴聲入睡，夢見一個白衣女子在雪地裡跳舞，舞姿像鳳求凰。那女子的臉...竟然有點像她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