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鎖情:長安月下誓_第2章 西市燈影
第2章 西市燈影
我盯著自己銅鏡中的倒影,手指發抖地繫上最後一根髮帶。
鏡中的“少年”眉目清秀,但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閨閣氣。這身男裝是父親年輕時的舊衣,靛青色的細布已經洗得發白,卻意外地合身。
“小姐,真的要出去嗎?”丫鬟小翠在門口急得直跺腳,“要是被老爺知道了...”
“父親不會知道的。”我深吸一口氣,“就說我去進香料了。”
其實父親根本不會在意。自從母親走後,他就像失了魂一樣,整日對著母親的畫像發呆。花顏坊的生意,全靠我一個人撐著。
門被輕輕叩響三聲——這是阿史那曜昨天說好的暗號。
我推開門,看見他站在晨光裡,今天穿的是普通漢人的褐色短打,頭髮用布巾包起,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西域行腳商。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嚇人。
“像個小書生。”他上下打量我,嘴角帶著笑意,“就是太白了點。”
我瞪他一眼:“少廢話,要去哪裡?”
“西市。”他神秘地眨眨眼,“真正的西市。”
長安城的東西兩市,東市多權貴,西市多胡商。我雖在朱雀大街長大,卻從未真正逛過西市。母親說那裡太亂,女子不該去。
但今天,我跟著阿史那曜,踏進了這個傳說中的地方。
剛轉過街角,一股混合著香料、烤肉和汗水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駱駝商隊從城門魚貫而入,駝鈴叮噹;胡姬們穿著豔麗的衣裙在酒肆門口招攬客人;波斯商人展示著琉璃器皿,大食人兜售著寶石;空氣中飄著烤羊肉、胡餅和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
“跟緊我。”阿史那曜自然地牽起我的手,“這裡人多眼雜。”
我本想甩開,但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薄繭,莫名讓人安心。而且...我確實有點害怕。
他帶我穿過擁擠的人群,時不時停下來和相熟的商人打招呼。他們用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但每個人看到我時都會露出善意的笑容。
“他們在說什麼?”我小聲問。
“說我的漢家小兄弟長得真俊。”他促狹地看我一眼,我氣得掐了他一下。
我們停在一個攤位前,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波斯老人,面前擺著各式各樣的琉璃器皿。最吸引我的是一盞琉璃燈,淡藍色的燈罩上刻著細密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夢幻的光。
“這是...”我伸手想碰,又縮了回來。
“從波斯帶來的,用特殊的工藝製成。”老人用生硬的漢語說,“晚上點上,會像星星一樣。”
阿史那曜和老人用波斯語交談了幾句,老人笑著把燈遞給我。
“送給你。”阿史那曜說,“算是...合作的紀念。”
我捧著燈,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小到大,除了母親,很少有人送我東西。
“小心!”
他突然拉了我一把,我踉蹌著撞進他懷裡。身後一匹受驚的駱駝嘶鳴著衝過,駝鈴亂響。
我的臉貼在他胸前,能清晰地聽見他有力的心跳。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料味,混著陽光和塵土的氣息,意外的好聞。
“沒事吧?”他低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擔憂。
我慌亂地後退,卻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角。眼看就要摔倒,他又一把撈住我的腰。
“小兄弟怎麼這麼不小心?”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我們轉頭,看見三個穿著突厥服飾的大漢站在面前,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正不懷好意地打量我。
阿史那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巴特爾。”他用突厥語說了句什麼,語氣很冷。
那個叫巴特爾的漢子大笑起來,也用突厥語回了幾句,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轉。
我感覺到阿史那曜的手在我腰間收緊了。
“他說什麼?”我問。
“沒什麼。”阿史那曜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一個老朋友,打個招呼。”
但巴特爾顯然不這麼想。他突然伸手來抓我的下巴:“這麼細皮嫩肉的小兄弟,阿史那你從哪找來的?”
我下意識偏頭躲過,心跳如鼓。男裝被看穿了?
“別碰他。”阿史那曜的聲音像冰,“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巴特爾大笑:“怎麼?阿史那家的二少爺也開始護著漢人了?”
二少爺?我驚訝地看向阿史那曜。他從未提過自己的身份。
“滾。”阿史那曜只說了一個字,但渾身散發的氣勢讓巴特爾後退了一步。
“行,咱們走著瞧。”巴特爾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帶著手下離開了。
氣氛突然變得凝重。阿史那曜鬆開我,表情複雜。
“我...”他開口,又停住。
“二少爺?”我輕聲問。
他苦笑:“阿史那部首領的兒子,不過是個不受寵的次子。”
我不知該說什麼。西市的熱鬧突然變得遙遠,我們站在喧囂中,卻像被隔離在一個安靜的小世界裡。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突然說,“一個安靜的地方。”
他帶我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幽靜的院子。推門進去,裡面種滿了各種花草,很多都是我不認識的品種。
“這是...”
“我在長安的住處。”他輕聲說,“每次來大唐,都住這裡。”
院子中央有個小亭子,石桌上擺著茶具。他熟練地煮水泡茶,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為什麼...從來沒說過你的身份?”
“重要嗎?”他遞給我一杯茶,“在這裡,我只是個香料商人。”
我捧著茶杯,看著裡面漂浮的茶葉。是西域的薄荷茶,清涼中帶著一絲甜。
“巴特爾...”
“部族裡的對頭。”他簡單地說,“我大哥的人。”
我不知該說什麼。草原上的權力鬥爭,對我來說太遙遠了。
“花想容。”他突然叫我的名字,“你怕嗎?”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正專注地看著我,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怕什麼?”
“怕...和我扯上關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得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我咬了咬唇,“我只是個胭脂鋪的掌櫃。”
“不。”他搖頭,“你是個有勇氣的小女子。敢穿男裝來西市,敢和我這樣的人打交道。”
我的臉紅了。第一次有人這樣看我,不是作為花顏坊的掌櫃,不是作為誰的女兒,而是作為花想容本人。
“天快黑了。”我小聲說,“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
走在回朱雀大街的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一個賣首飾的小攤時,他停下來買了一個小小的銀鈴鐺。
“給你。”他把鈴鐺系在我的手腕上,“以後來西市,搖三下鈴鐺,我就知道你來了。”
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終於問出了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你讓長安變得不一樣了。”
這個答案讓我心跳加速。我們站在朱雀大街的拐角,遠處已經能看見花顏坊的燈籠。
“明天...”他頓了頓,“明天我能再來嗎?”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鈴鐺,輕輕點了點頭。
“晚安,花掌櫃。”
“晚安...阿史那。”
他笑了,像是得到了什麼珍貴的禮物。轉身離開時,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挺拔。
我站在花顏坊門口,看著手腕上的銀鈴發呆。鈴鐺很小,但在我手腕上卻沉甸甸的,像是某種承諾。
小翠從門後探出頭來:“小姐,你可算回來了!老爺問了好幾次...”
“父親說什麼了嗎?”
“沒說什麼,就是...”小翠猶豫了一下,“就是尚書府來人傳話,說尚書大人想為千金訂”紫曜“胭脂,要見見製作者。”
我心裡一緊。尚書大人要見我?這不在計劃之內。
但更讓我在意的是,明天阿史那曜再來時,我該不該告訴他尚書府的事?
夜風吹過,銀鈴發出細微的聲響。我突然意識到,從遇見阿史那曜的那一刻起,我平靜的生活就已經被打破了。
而奇怪的是,我竟然...一點都不後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