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夢蘭因_第10章 安安仰頭看我
」
安安仰頭看我,我點了點頭,她便甜甜地叫了一聲「祖母」。乾孃摟著她,眼淚掉了一臉。
雲霆和雲麾也來了,我走時他們還不到十歲,如今已是高高大大的少年郎了,他們到了變聲期,聲音像鴨子一樣。
他們紅著眼眶叫我「姐姐」,這麼感人的場景配上嘎嘎的嗓音,逗得我想哭都哭不出來。
往後,兩家人便常來常往。
乾孃隔三岔五帶著雲霆雲麾來山莊住幾日。雲霆騎馬射箭,雲麾埋頭苦讀,這兩個淘氣包,如今倒是一個從文一個習武了。
姐姐偶爾住到了我的莊子上,也愛上這裡。
我和姐姐每次在院子裡澆花種菜,看安安追著蝴蝶跑。
31.
時光飛逝,又是三年。
父親在蜀中任上病逝,我回府弔唁。
靈堂外,我再次遇見了陸觀。
他從南疆返回,已是戶部侍郎,正得聖眷。
“夫人,節哀。」他拱手。
「陸大人,」我還禮,”多謝你來送父親一程。“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這些年......你可好?”
「很好,」我說,「莊子上清靜,適合養老。“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夫人說笑,您正當盛年......”
「半老徐娘了,」我說,「陸大人,您前途無量,早日娶一位賢妻。“
陸觀站在原地,身影孤寂。
但願有人陪他看雪,一同白頭。
32.
弔唁以後,馬車返程。
秋日的官道兩旁都是黃了的蘆葦,風一吹,白茫茫的絮子滿天飛。
我停車賞景的瞬間,身後「咚」的一聲悶響,安兒跳下了馬車,擎著風車站在路中間,朝我咧嘴笑。
我趕緊跳下去,「不是讓你老實等著嗎?萬一摔了怎麼辦?」
她有些委屈,癟著嘴小聲說:「我想讓娘看風車轉得快。
」
我嘆了口氣,把她塞回馬車裡,正要上車,餘光忽然瞥見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青帷馬車,那車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一直跟到莊子門口。
我的心提了起來。
到了莊子,我先讓人把女兒帶進去,自己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緩緩停下來。
車簾掀開,是陸觀。
「這是我的女兒。」他說。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安兒跟他長得太像了,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兩人關係。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冷下來:「與你無關。」
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莊子裡面那個擎著風車的小人兒。
片刻之後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幾日後,莊外那片荒了許久的空地上忽然來了許多人,丈量土地的,搬運木料的,砌牆的瓦匠,架樑的木工,叮叮噹噹好不熱鬧。
直到宅子一天天成形,青瓦白牆,院中移了一棵石榴樹。
幾個月後宅子落成,我再次看見那個青衫的身影親自從車上搬下一箱一箱的書,又親手把一盆蘭花擺在臺階上。
第二天,我實在沒忍住,上了門:「你一個朝廷命官,住在人家莊子外面像什麼話?早日回家去。」
他嘴角一彎,有些無賴:「你又不是我家夫人,管我住哪裡。」
「你——」
他理直氣壯得不像話,我被他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氣得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笑聲。
戶部的差事忙,他每天案牘勞形,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可每旬休沐,他必定天不亮就起身,騎馬趕到莊子上來。
女兒一開始怕生,躲著他不肯出來。
他舉著一串糖葫蘆,耐心地等,終於把小饞鬼引了出來。
後來女兒終於肯讓他抱了,他抱著她,眼眶紅紅的,下巴抵在她軟乎乎的頭頂上,半天沒說話。
我的心軟下來了。
33.
朝中又有了變動,不少人都在動,他本該再進一步的。
以他的能力,入閣拜相不過是時間問題。可他就像釘在了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再也沒有挪過窩。
他在院子裡教女兒讀書,「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我實在忍不住,「你讀了這麼多聖賢書,該入閣拜相......不要浪費時間在這些小事上。」
他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頓了一下,又低頭看女兒,認真地說:「入閣拜相有什麼好的,不如老婆孩子熱炕頭。」
我嗤笑一聲:「說得好像做過宰相似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沒做過,也沒老婆,更沒睡過老婆的熱炕,現在還做人外室,沒個名分呢。」
夜裡,我摸上了他的炕頭。
我可不能擔了虛名,讓他嘴債肉償!
34.
我四十二歲那年,雲徵殞於沙場,馬革裹屍而還。北疆百姓銜哀,出殯之日,夾道哭送,相隨不忍去。
他征戰沙場幾十年,護佑大夏安定。
上一世,他或許辜負身邊人,可他從未對不住黎民百姓。
少時,我曾見他在月下飲酒練劍,「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即使見過父輩的宿命,依然一腔熱血征戰沙場,怎麼不能稱之為英雄?
即使不愛,我仍對他有敬意。
但願來生,他得償所願。
35.
陸觀四十六歲那年,丁母憂,遂致仕歸隱山林。
恰好歸隱的是我這片東山。
他閒不住,在東山書院教書。
這一年,安兒的醫館開張了。
開張前,她略帶苦惱地問我:「娘,我做了大夫,會不會不好嫁人啊?」
我搜了搜她的腦袋:「去做你想做的事。娘嫁人又合離,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
陸觀也在一旁驕傲地說:「就是,爹一輩子沒娶妻,要功名有功名,要孩子有孩子,大不了咱就招贅個女婿!」
這話聽著怪怪的,不知道他在得意什麼。
36.
歲月如梭,流轉春夏秋冬。
小九娶了溫柔賢惠的郡王妃,生下一對龍鳳胎,忙得姐姐不可開交。
雲霆去了北疆成為雲家鎮守北疆的第三代將軍,雲麾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
安兒招贅了個醫術高明的小大夫做女婿。
37.
六十歲那年生辰,下了一夜大雪。
我晨起時,陸觀已經在門外掃雪。
我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吟誦,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
若許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震驚地回過頭,看向我:「原來......」
我問,「原來如何?」
他笑了,彷彿帶著釋然。
屋外,又落下大雪紛紛,他放下掃帚,牽著我在溫暖地爐子旁坐下。
我突然問他:「若有來生,你可有心願未了。」
他溫柔地拂去我頭上雪花:「今生,我已如願。不必有來生了。」
完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