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無子,便將庶子江懷瑜養在膝下。
我為他尋最好的先生,教得他文武雙全,讓他執掌整個侯府。
我為他選滿京城最好的姑娘,讓他夫妻和睦,兒女承歡。
可後來,身體一向康健的我忽然臥病不起,受病痛折磨數年。
臨死前,江懷瑜坐在我榻前,聲音冰冷:
「母親,我這一生盡受你操控,你知道我有多恨嗎?」
「連娶妻我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娶自己喜歡的女子。」
「我受夠了,這些年來,我命人日日在你飲食裡下毒。你這幾年所受的折磨,都是你應得的。」
我瞪大雙眼,不敢置信。
再一睜眼,我回到了選孩子那一日。
還未開口,江懷瑜先伸手指向了我:
「我不要她當母親。」
1
只一句我便知道,江懷瑜和我一起重生了。
原本安靜的前廳一時譁然。
我夫君江淵深深蹙起眉頭。
江懷瑜聰明漂亮,在當場十數名庶子中十分出挑。
江淵對他原本有幾分滿意,但他此言一齣,那幾分滿意霎時間蕩然無存。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挑三揀四,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江淵冰冷的聲音,讓江懷瑜瞬間回過神來。
此刻他不過六歲,僅僅是個不起眼的庶子,還不是上輩子位高權重的靖安侯。
他微微抿唇,知道自己失言,試圖挽回道:
「父親息怒。兒子只是覺得......小娘尚在,若離開小娘去侍奉母親,未免不孝。」
我心中冷笑。
上輩子他對我面上恭敬,暗地裡卻時常同旁人抱怨,說我到底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只知道一味苛責於他,從來不曾把他當成親生子。
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倒是把身為嫡子的好處統統佔盡了。
江淵擰著眉正想教訓,我淡淡打斷了他:
「這孩子倒是孝順得很。」
江懷瑜臉上一沉,像是生怕我起了養他的心思,忙開口道:
「還請母親成全孩兒這份孝心。」
我沒有抬眼看他,只輕輕用茶蓋拂了拂沫子,開口道:
「府中這麼多孩子,我原本也沒瞧上你,你大可不必擔這份心。」
2
廳中響起幾聲輕微的嗤笑聲。
江懷瑜一怔,身形有一瞬間的僵硬。
我那位二房的妯娌拾著帕子掩嘴輕笑:
「平日裡看這位八少爺悶不吭聲的,不想心裡倒把自己當個香餑餑呢,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死乞白賴非要養了他似的。」
幾道錯落的笑聲響起,似一記記巴掌打在江懷瑜臉上。
上一世他養在我膝下後,過得實在太順,這樣直白羞辱的場景,對他來說無比陌生。
他一時捏緊拳頭,臉色發白,卻又不知如何應對。
我淡淡瞥他一眼,沒有再多加理會。
望向廳中其他幾名庶子,心中卻也猶疑。
上輩子之所以選了江懷瑜,是因當時三月的天,他卻只穿了件單薄的夾襖,整個人立在廳中簌簌發抖。
那位讓他心心念唸了一輩子的小娘,其實並沒有好好照顧他。
我見他實在年幼可憐,又對我一口一個「母親」叫得親熱,便伸手一指,選中了他。
如今再回頭看,他可不可憐與我何干,親不親熱也不在嘴上。
目光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後排的老五身上。
上一世我對他的照拂並不多。
但我病重那幾年,所有庶子中,卻只有一向在外的他時常來看我。
我當時病得迷糊,疑惑地問他何以這般孝順。
他笑著道:「我小娘走得早,府上又庶子眾多,我是個最不起眼的,連我自己的奶孃都不將我看在眼裡。」
「九歲那年,天寒地凍,奶孃帶著自己的孩子在我屋裡睡著,卻叫我睡在下人房,連床像樣的被褥也沒有。」
「我無依無靠,也無處求告,差點凍死在那冰冷的下人房裡,是母親您來院中看我時發現了此事。」
「我還記得,您當時發了好大的火,直接將那位奶孃發賣了出去,連帶著將我院中所有奴才都換了一遍。」
「之後數年,我雖沒有養在您的膝下,卻一直受您照拂,這些年來雖然沒什麼出息,卻也從未再受過苦。」
「母親,」他替我按揉著早已不能動彈的雙腿,輕聲道,「我是因為您,才活到今日的。」
我聽在耳中,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費盡心血教養出來的江懷瑜恨我入骨,反倒是這個孩子,將我一些分內之舉記了多年。
且我身體康健有利可圖時,他從不來叨擾。
卻在我病重無人問津之時,常來看望......
見我久久沒有選定,江懷瑜眉頭微挑,站出來道:
「母親,其實我也不是不願意養在您膝下,只要您不逼迫我做不願意的事,我還是......」
「瑾哥兒,」我沖人群后沉默站立的老五招了招手,「你過來。」
3
江懷瑾明顯愣了愣。
既然是要選一位庶子親自撫養,自然是年歲越小的越好。
可他已經十歲了。
猶豫間,正要跨步上前,江淵卻按住了我的手:
「夫人,他年紀太大,還是挑個小一些的吧。」
江懷瑾收回了將要跨出的腳,頭更低了些。
我笑了笑:「年歲大小又有什麼關係,秉性如何才是最要緊的,我瞧這孩子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