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望仙樓上望君王_第四章 她問我圖什麼
她問我圖什麼。
我難得對她說點不阿諛奉承的真心話:「娘娘的這副秋景,很像嬪妾家鄉的光景。看著了就像看見家,便不那麼想家了。」
「周嬪向來嘴皮子利索,巴結人的話倒是說得蜜似的。」溫妃揚著腦袋,雖然話刻薄了些,但卻指點了我畫梧桐的要領,很是受用。
溫妃不仗勢凌人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我一邊抱著一牙西瓜啃,一邊笑著看溫妃。
可能是我過於眼冒精光,她像是被下了蠱之後猛地甦醒,一拍桌子拂袖就要走,「每日賞賞本宮的畫修身養性,你可少作些妖罷。」
「溫妃娘娘,您若是會畫大漠孤煙,下回來便再賞嬪妾一幅罷!」我將她送到宮門口,看那趾高氣揚的女子睥睨眾人,倒是沒回絕。
婉喜說我好狗腿,比她還會做奴才;我說要是她來做這嬪位,兩天就得被整進冷宮裡。
「都不用整,要是知道宮裡有溫妃這樣兇悍的人,奴婢得自己想辦法搬到冷宮去。」婉喜撇撇嘴,在我的督促下去和御膳房要小茶點。
適時飄將小雨,我一時無事,便將一個小銅盆放在廊下,接簷上的落雨。
我正蹲在銅盆前看雨滴打花水面,褚瑜的聲音從宮門邊傳來:「辛夷在做什麼?」
我招他過來瞧,明黃的衣袂掃過水麵,他在我咫尺前蹲下身,身上裹挾著花與雨的清香。
「也沒做什麼,就是想著接盆水來用,」水面倒映著我倆,我看到他臉上的不解,「臣妾家在漠北,常年缺水。難得遇上雨天,家裡人便會找器皿來接簷上水存著用。」
我指著斜風細雨拂過的荷花湖,「皇上,這是臣妾見過的最大的一汪水了。我家那邊若有這樣一方湖水,我爹爹便不會日夜愁眉難展了。」
褚瑜若有所思,問我可是想將家人接到都城來。
我搖搖頭,言說縱便我私心想接,我父親也不會願意來。
我捕捉到褚瑜眼中閃過的懷疑,想來他只當我是在耍什麼爭寵的手段。
所以這話我想得很慎重,甚至有些涉險:「皇上是天子,坐在萬萬人之上的位置,又當真每時每刻都安享於這都城的富貴繁華嗎?」
這話甫一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畢竟當皇帝的快樂,我一介凡夫俗子哪能想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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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瑜怔了一下,但他很聰明,很快便明白了我在講什麼。
總有人在其位、謀其政、憂其民,食君之祿,不敢忘責。
我爹便是這樣的人,可惜性子過於木訥,討不了高位者們的歡心,空有一腔報國之志罷了。
因此褚瑜不答反問我:「你爹爹可是最北邊的甘泉州里,專管治沙的官員?」
「倒不是專管,小小副官,人微言輕,有些治沙的法子,終究只是愁壞了自己。」小銅盆很快盛了半指高,我劃撥著水面。
「臣妾將自己畫的梧桐荷湖,挑了一幅送回了家裡。」
我微微抬眸,看到褚瑜難得肅重的神色,「臣妾想讓父兄們,也瞧瞧這樣好的水景。畢竟自臣妾記事起不過十年,甘泉州的沙漠,便已要蔓延進城門裡了。」
褚瑜登基不算久,東邊有敵國侵擾,南岸常起匪患,西北太遠,會有疏漏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並不因漠北貧瘠便棄之不顧。那晚他宿在我的書房,我知道他為治沙研究了通宵。
天將亮時,他頂著眼下一片烏青推開門,派聖旨八百里加急,還遣了救濟糧,去我提到的常年顆粒無收的州縣。
送聖旨的隊伍裡,還夾著一道密旨——是褚瑜要我寫給我爹的家信,專門問詢治沙之策。
他並不因獨寵我而偏聽偏信、任人唯親。
「辛夷,你可惱朕不當即提拔你父親?」他問這話時,清晨的微雨簌簌落下。
那廊下的小銅盆盛滿了雨水,他竟直直就著那盆冷水洗漱起來。
我看怔了,分明是陰雨天,卻彷彿有耀目的春暉從他身上漫溢。
「臣妾只惱此時此刻,不能和皇上痛飲一壺好酒。」
他擦乾臉,一邊言說今日受教、此後絕不敢再浪費用水,一邊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握住我的腕子。
那雙笑眼近在咫尺,倒映出心動得不能自已的我,「周嬪不是戒酒了嗎?」
很好,心動只在轉瞬間。
果然這冰涼深宮不能求那份帝王之愛。
他調笑著我,說先去上朝,晚上再來與我飲酒。
我十分掃興,虛弱地擺擺手,衝著他的龍輦叫喊:「臣妾真戒了!還是喝茶吧!」
「周嬪拿朕當外人是吧?朕在周嬪眼裡沒分量是吧?」
這熟悉的話語傳進望仙樓,惹得我臉上一燒,痛苦地抱頭蹲地。
一路的宮人震驚地圍觀著,婉喜甚至都想避著我走。
「婉喜你要繞去哪兒?快把鮮肉小餛飩端過來!我老早就聞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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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遙遠,回信到時已是秋日。
褚瑜幾乎是小跑進望仙樓的,把正在啃話梅小排骨的我攔腰抱起,原地旋了好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