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來了只骨妖_第6章 祈娘
」
「祈娘,可怎麼辦啊?」
她已經很蒼老,臉上皺紋如溝壑一般。
我擦掉她的眼淚,安撫。
「睡吧,睡一覺,順子就回來了。」
不僅僅是順子,磚兒,還有其他孩子,都要回來。
我把自己拆分成很多塊,附身在無數鳥雀身上,開始遠行。
飛向四面八方,飛向廣闊天空,在戰場每一個角落尋找。
村裡男丁們在激戰,九死一生。
當刀劍快落到他們身上,我飛過去阻擋。
當他們要踏入陷阱,我先一步觸發機關。
等到戰爭結束,我繼續附身在烏鴉身上,指引他們回家的路。
密林裡,瞎了一隻眼的磚兒扶著瘸腿的順子,抬頭看見了烏鴉。
他突然淚流滿面,喊:「母親,你來接兒子回家了。」
當天際露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男丁們互相攙扶著出現在村口,一個不少。
村裡沸騰。
當天晚上,劉嬸沒了。
死前,她握著我的手,無意識地喊:「骨娘娘,謝謝了。」
她在喊誰?
她重孫女,叫古兒的那孩子嗎?
不等我問,她含笑去了。
19.
柳兒也老了。
從柳兒,到柳姑娘,柳嬸,柳奶奶。
她臨死前很平靜,只牽著我的手,不斷喊母親。
「母親,柳兒捨不得您。」
她明明蒼老,神態卻一如我養大的小姑娘,俏皮明媚。
「母親,柳兒走了,您也歇一歇吧。」
「要是來世,柳兒還能做母親的女兒,那就好了。」
我親吻她的額頭,像小時候哄她入睡一般。
「睡吧,母親陪著你呢。」
再後來,磚兒也去了。
我所熟悉的那些人,慢慢都從我身邊消失。
有的葬進祖墳,有的抬到女人墳,葬在廟宇周圍。
春去冬來,無數個日夜交替,柳兒和磚兒的孩子們,也都一一離開。
一個個故人,都不在了。
屬於祈孃的肉身好像也到了極限,即便我用妖力維持,也阻止不了它的消散。
是時候回去了。
我回到女人墳,避開廟宇蜷縮在石頭下。
暗罵那幫人也是缺德,害我在自家都得夾緊尾巴做妖。
20.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耳邊傳來呼喚。
「母親,母親……」
聒噪得不行。
我醒來,卻發現自己高坐廟堂之上,俯看人間世態。
三四個小孩跪在新堆的墳包前,哭得很傷心。
我不理,他們就一直哭。
比柳兒和磚兒還吵。
跟我沉睡前不同的是,墳場變得很漂亮,周圍還種了一片片桃花。
有個兩歲大的女孩子,折了桃花枝蹣跚而來,供奉在廟宇金身前,虔誠許願。
「骨娘娘,骨娘娘,求求你來我家吧,我給你桃子吃。」
她說完又哭,起先只是抽泣,後來就嚎啕大哭,跟打雷似的。
我沒轍,附了身,踢開棺材爬出來。
繼續帶孩子吧。
21.
很多年過去,滄海桑田,人間劇變。
一些不屬於這個村落的男女老少,也拖家帶口逃到山裡。
他們說,外頭在打仗了。
我養著的孩子也要上戰場,可明明沒有抓壯丁。
村裡其他男丁們也要走,上到四五十,下到十來歲。
「國有難,不苟活。」
「寧做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他們高呼著口號,在妻女父母的送別下,壯烈地邁向薄霧籠罩的山路。
跟前一次不同的是,他們臉上只有堅定和視死如歸。
我心急如焚,太想保護他們。
可這次,戰場太大了,戰火瀰漫在每一寸土地。
我甚至感受不到他們,因為死亡的氣息籠罩在整個國土。
很快,男人們死光了。
女人們也沒有停留,扛起武器,背上行囊,繼續走入那片看不到盡頭的霧裡。
漸漸地,村裡只剩下苟延殘喘的老幼。
外面的人源源不斷將失去行動力的老人,殘疾人,還有嬰孩送往村落,求我看顧著他們。
可當幼子們長大,又前赴後繼,奔向戰場, 什麼都沒留給我。
我頭一次, 深深感到無力。
22.
那一天,有敵人來, 在村裡燒刀搶掠。
他們又來到女人墳, 打砸廟宇。
「聽說這裡有個骨娘娘,很靈驗。今天我們就把她金身砸了, 看她顯不顯靈。」
村裡老幼們拼死去攔,他們也不客氣,把所有人捆在一起, 笑哈哈地叫著活埋。
我冷冷看著, 然後在哪些畜生的獰笑裡,現出真身。
他們從一開始的傲慢譏笑, 到後來驚恐跪地,慘叫求饒。
跟村裡以前那些欺軟怕硬的慫漢子, 沒什麼區別。
槍炮不斷打在我的骨架上,我護著村裡人, 揮動巨大骨頭。
掃過去,頭顱碎肢橫飛,內臟腸器流淌遍地。
妖刀人,是要墮落至畜生道, 生生世世做畜生的。
不過,當人當妖,我都膩了。
當畜生, 也挺新鮮。
要是,能當棵桃樹, 春天開粉嫩的桃花,夏天結香甜的脆桃, 更好。
23.
一晃眼,苦難的年代過去。
現代社會, 高樓大廈林立。
一個旅行團來到當地考察, 聽導遊介紹人文風情。
看到桃花林裡殘存的廟宇金身, 年輕人大駭。
「這金身怎麼長這樣啊?」
導遊解釋:「這裡以前有個傳說,供奉著骨娘娘。」
「骨娘娘?沒聽過。」
「骨娘娘的傳說只在這一帶流傳, 傳說她是女人墳裡的女人屍骨所化, 是女人們的不甘和怨念,也是女人們放不下的執念。
」
「尤其對於孩子, 骨娘娘耐心又溫和。據說誰家孩子,小小年紀失去母親,就去骨娘娘廟前哭一哭。
」
「骨娘娘心軟, 見不得沒孃的孩子受苦, 就會附身在孩子死去的?親身上,到家裡撫養孩子長長大成人。」
「所以附近村落雖然要拆遷, 開發成旅遊區了, 但只有骨娘娘廟宇是不能拆的, 過段時間還要重修骨娘娘廟。」
年輕人們聽得津津有味。
臨走前,有當地老人來上香打掃, 供奉桃枝。
他們神情虔誠柔和, 就像回到母親家一般放鬆。
風吹過,紅布被輕輕揭開, 露出骨娘娘金身。
那是一副跟傳統神明形象,格格不入的巨大骨架。
年輕人心裡一動,快步追上導遊。
「骨娘娘到底是什麼神?」
「是當地的母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