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燼朱門

我生來便與常人不同，能聽見地縛靈說話。

成婚前一晚，兩個小地縛靈趴在我的床腳嚼舌根。

說我那溫文爾雅的未婚夫婿，早和他病弱的養妹滾作一團，連孩子都有了。

只等著我過門喜當娘。

又說他要吞光我全部的嫁妝，再一腳把我踢下堂。

聽著聽著我笑了。

好啊。

既然這麼想要……

我就親手給他們備一份大禮。

1.

成親前一晚我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繡的鴛鴦戲水。

耳邊聲音比窗外的夏蟲更職噪。

「八千兩壓箱銀，西街三間鋪面，城南兩處田莊……嘖嘖嘖，李承志那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冒青煙？我看是冒黑煙！你是新來的不知道，李承志和他那養妹李玉姝其實早就滾到一個被窩裡去了。」

我猛地睜開眼。

聲音是從床腳傳來的。

尖細又飄忽，像是有人在貼著地板竊竊私語。

「不是吧，真的假的？」

「李玉姝那病其實就是裝的，人肚子裡都揣上崽了！」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

「李家上下都知道，就等著商琉璃這冤大頭嫁過去呢。等孩子生下來便說是抱養來的，塞給商琉璃當嫡子養。」

「我的個乖乖！那商琉璃的嫁妝不就成了那野種的？」

「何止嫁妝？李夫人早算計好了，等商琉璃進門就把她帶的那些鋪面田莊都轉到李家名下。金銀器皿也是要融了重新打的，免得留把柄。」

我的手在錦被下攥緊。

「李承志那小子不是個東西，嘴上說著對商琉璃一心一意，背地裡卻天天往李玉姝房裡鑽。李玉姝也是個有心計的，哭哭啼啼說什麼不想影響哥哥前程，轉頭就把安胎藥喝得一滴不剩。

」

「唉，明天就拜堂了，商琉璃還矇在鼓裡呢。」

「真可憐……」

「她表面看著命好其實是命苦，等嫁過去以後有得哭……」

我起身??床，聲音戛然而止。

我赤腳走到床腳，低頭乍看那裡空無一物。

可我還是看見了。

兩個灰撲撲的影子蜷縮在牆角。

一個缺了半邊耳朵，一個脖子上有道勒痕，都是五六歲孩童的模樣。

它們正驚恐地看著我。

「接著說。」

我聲音很輕卻讓那兩個影子劇烈地抖了一下。

「我問，你們答。」我蹲下身，視線與它們齊平，「答得好，明天我讓人在牆角給你們供三炷香，再燒一沓紙錢。答不好……」

話沒說完但我意思很明顯。

2.

缺耳朵的那個先開了口：「姑，姑娘能看見我們？」

「從小就能。」我淡淡道，「只是平日懶得搭理。但今晚，你們的話我很有興趣。」

兩個小地縛靈對視一眼。

脖子上有勒痕的那個小心翼翼問，「姑娘都聽見了？」

「一字不漏。李承志和李玉姝的事是真是假？」

「千真萬確！」缺耳朵的搶著說，「我上個月才跟著李家的老地縛靈進過李府，親眼看見李承志半夜從李玉姝房裡出來，衣帶都是亂的。」

「那孩子呢？」

「李玉姝偷偷請了城外的大夫看診，我趴在樑上聽見的，確確實實三個月了。那大夫還說胎像不穩，得仔細養著。」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真是好大一場算計。

再睜開，我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李家打算怎麼算計我？」

兩個小地縛靈七嘴八舌說開了。

說李夫人準備在成親後，就會藉著幫我打理為名，逐漸接管我的鋪面賬本。

李承志則會以生意週轉為由，一點點把我的壓箱銀「借」

走。

至於田莊地契……

他們會找機會偷出來悄悄過戶。

總之計劃周密，步步為營。

若不是今晚聽見這些，我恐怕真要著了道。

「最後一個問題。」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們，「你們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兩個小地縛靈縮了縮脖子。

「我們，我們生前也是被惡人害死的。」缺耳朵的小聲說，「看不得好人被欺負。姑娘身上有正氣，我們感覺得到。」

勒痕小地縛靈補充：「而且李家宅子風水不好，我們這種孤魂野鬼進去都不舒服。要是姑娘真嫁過去被欺負死了，變成厲鬼，那我們這些鄰居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這倆倒黴孩子倒是實在。

我從妝匣裡取出兩張剪好的紅紙，用筆在上面各畫了一道符。

這是小時候遊方道士教我的。

說能助孤魂野鬼早日解脫。

「這個給你們。」我把紅紙放在床腳，「明日我會讓人備下香燭紙錢。今夜之事……」

「我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聽見！」

兩個小地縛靈搶著保證，隨即抱著紅紙就消失在了牆角。

3.

屋裡恢復了寂靜。

我走回床邊，看著那套華麗的喜服，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李承志上門提親時何等誠懇？

他說傾慕我品性，不在乎我「命硬克親」的傳聞，願以正妻之禮相待。

父親觀察了他半年。

覺得他雖家道中落但為人上進，又承諾絕不納妾，這才點頭應允了下來。

八千兩壓箱銀、三間鋪面、兩處田莊……

父親幾乎把半個家底都給了我。

就是不想我受委屈。

結果呢？

人家從一開始盯上的就是這些。

「呵。」

我低低笑出聲來。

算計讓我當冤大頭再替他們養野種，最後還把嫁妝雙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