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與_第2章 有一回
有一回,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被抬進醫館,腿上生滿了膿瘡,氣味難聞得連街上的乞丐都捂著鼻子躲開。
顧清寒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蹲下來給他清創上藥,弄了整整一個時辰,起身時腿都麻了。
我站在醫館對面的茶樓上,看了許久。
是我小人之心了。
第二日,我備了一份厚禮,親自去了醫館。
顧清寒正在抓藥,見我來有些意外。
「侯夫人?」
我朝她行了一禮。
她嚇了一跳,連忙來扶。
「顧姑娘,先前是我狹隘了,以為你存了別的心思。這些日子我看了你如何待病人,方知是自己誤會了你。我向你賠個不是。」
顧清寒怔了怔,眼眶微微泛紅。
「夫人不必如此。我自幼跟著父親學醫,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醫者眼中只有病人,沒有男女尊卑。」
回去後,我把這事告訴了謝雲燁。
他正在書房裡看書,聞言放下書卷,將我拉至懷中。
「容與,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清寒確實一心救人,醫者眼裡不分男女。我信她,也希望你信我。」
我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我每月從自己的私房裡撥出兩百兩銀子送去醫館,讓顧清寒給那些買不起藥的病人治病。
她每次收到銀子都會寫一張詳細的賬目送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看了幾回,就不再看了。
我還親自給她物色過人家。
兵部王侍郎的侄子,人品端正,尚未娶妻。
特意安排了茶會,讓兩人見了面。
顧清寒婉拒了。
「夫人厚愛,清寒心領了。只是我發過誓,此生不成親,只想將我爹的醫術發揚光大,讓更多窮人看得起病。
」
我沒有再勸。
3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謝雲燁從軍營回來時,常常繞道去醫館幫顧清寒整理藥材。
他說軍營裡待久了,聞著藥香能靜心。
有時候我帶著點心去醫館,會看見他坐在後院的小板凳上,認認真真地篩藥、切藥。
連我們的兒子謝渠,也自幼拜了顧清寒為師。
謝渠三歲時發過一次高燒,是顧清寒連夜趕過來,守了兩天兩夜才退下去。
從那以後,謝渠就格外親近她。
對我愈發生疏,說我一個內宅婦人,除了繡花和管賬,遠不及顧清寒有抱負。
五歲那年,他自己跪在顧清寒面前,說要拜師學醫。
那些年,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謝雲燁二十七歲那年,邊關告急。
他領兵出征,顧清寒隨軍做軍醫。
走的那天,我站在城門口送他們。
謝雲燁騎在馬上,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等我回來。
兩個月後,噩耗傳來。
敵軍在箭矢上塗了劇毒,謝雲燁中箭昏迷。
顧清寒以身試藥,一味一味地嘗,終於找到了解藥的配方。
可她自己卻因積毒太深,五臟俱損,七日後便去了。
謝雲燁的毒解了,可身子骨徹底垮了。
兩年後,他也走了。
唯獨我,又活了五十年。
真是想起來半夜都能偷笑的五十年啊。
......
4
晚上我剛準備躺下,謝雲燁來了。
他站在屋裡,環顧一圈,目光落在床上,上面只有一個枕頭。
「我的呢?」
「侯爺傷勢未愈,還是先去書房修養吧。」
謝雲燁沒動,神色有些不快。
我和謝雲燁成親那日,剛拜完堂,聖旨就到了。
他連蓋頭都沒來得及掀,便披甲出征。
所以我們成親一年多,至今仍是名義上的夫妻。
前世,他也是在這一晚來了我的屋子,打算將這一年缺失的洞房花燭補上。
只是剛坐下,老夫人便派了人來叫。
他無奈去了,我心酸到徹夜未眠。
這一世,我打算故技重施,拖到老夫人來叫人。
門果然被敲響了。
謝雲燁揚聲道:「告訴母親,夜深了,我明日再去看望她。」
我愣住了。
他怎麼不去了?
門外丫鬟應聲離去。
我心裡一沉,往床榻那邊退了退。
謝雲燁朝我走近一步。
「容與,你在怪我?」
「侯爺言重了,你是為國出征,我怎敢怪您。」
「你不敢,那就是心裡在怪。」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被我側身避開了。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一年不見,你連碰都不讓我碰了?」
「侯爺誤會了。」
我穩住呼吸:「我只是擔心你的傷。」
「傷在肩上,不耽誤別的事。」
這話說得直白。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就在這時,門又被敲響了。
「謝大哥,是我。」
是顧清寒的聲音。
我鬆了口氣,快步去開門。
她站在門外,目光越過我,直直落在謝雲燁身上。
「你傷勢未愈,不適合做些劇烈動作。」
謝雲燁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了,帶著幾分無奈。
「顧大夫管得可真多。」
「要不是你是我的病人,我才懶得管你。」
顧清寒哼了一聲,寸步不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像尋常拌嘴一般,懟了好幾句。
最後謝雲燁敗下陣來,朝我攤了攤手:「夫人,你看這大夫,比軍營裡的副將還厲害。」
我沒接話。
他認命般地往外走。
秋霜端著銅盆進來,見狀壓低聲音問:「夫人,顧小姐怎麼來了?府裡又不是沒有別的大夫。
」
我接過帕子淨了臉:「顧小姐最熟悉侯爺的傷勢。」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