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的一晚_第5章 也許
」
「也許?」
「所以你不確定。」
「我不確定任何事情。」
周明遠看著他,又看著我。
「你信誰?」他問我。
我握著那罐可樂,手指在發抖。
「我不知道。」我說。
「你總得信一個人。」
「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活不了。」他說,「你一個人在這個博物館裡,活不到天亮。」
他說得對。
我一個人活不了。
但我該信誰?
陳嶼?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只管往上跑。
周明遠?他什麼都懷疑,什麼都不信,只管抱怨。
蘇小晚?她已經沒了。
李明浩?他已經沒了。
我該信誰?
樓頂的風更大了,吹得我睜不開眼。
月光還是那麼亮,亮得刺眼,亮得像是在嘲笑我們。
「我有一個辦法。」我說。
「什麼辦法?」
「暗號。」
「什麼暗號?」
「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東西。」我說,「死人不知道自己是死人,所以不知道暗號。如果有人說不出暗號,他就是死人。」
「什麼暗號?」
我想了想。
「今天的日期。」我說,「加上我們學校食堂最難吃的那道菜。」
「2024 年 11 月 15 日,炒雞蛋。」陳嶼說。
「2024 年 11 月 15 日,炒雞蛋。」周明遠說。
「2024 年 11 月 15 日,炒雞蛋。」我說。
三個人都說對了。
「現在呢?」陳嶼問。
「現在……」我停住了。
因為我看見樓頂的欄杆上坐著一個人。
是李明浩。
他坐在欄杆上,背對著我們,面朝博物館下面的街道。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長。
和正常人一樣長。
「李明浩?」我走過去。
他沒動。
「李明浩!」
他還是沒動。
我走到他身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
那張臉是李明浩的,但眼睛不是。
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和壁畫上的女人一模一樣。
「我回家了。
」他說。
嘴在動,但聲音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整個樓頂都在說話。
「你回哪個家?」
他沒回答。
他從欄杆上跳下來,站在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人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鐵鏽的味道,是很舊很舊的東西的味道。
「謝謝你。」他說。
「謝我什麼?」
「謝你記得我。」
「我不認識你。」
他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李明浩的,帶著淡淡的釋然。
「你記得我。」他說,「你在展廳裡看了我三個小時。」
「那是壁畫。」
「壁畫就是我。」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臉。
手指是涼的,涼的像冰塊。
「帶我們回家。」他說。
然後他消失了。
就像他從來沒存在過。
欄杆上沒人,地上沒有影子,只有那罐可樂還在我手裡。
罐子底部的字變了。
不再是「我回家了」。
而是
「帶我們回家。」
十一
陳嶼和周明遠站在我身後,看著那行字。
「他是死人。」陳嶼說。
「我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是死人。」
「我知道。」
「那蘇小晚呢?」
「我不知道。」
「她也是嗎?」
「我不知道。」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風停了。
月亮被雲遮住了,樓頂變得很暗,只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輪廓。
「我們得下去。」我說。
「下去?」周明遠說,「下面有那個東西。」
「但我們不能待在上面。」我說,「上面沒有出口。我們得下去,找到出口,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怎麼下去?」
「走樓梯。」
「萬一那個東西還在呢?」
「那我們走別的路。」
「什麼別的路?」
我看向鐵門旁邊的牆壁。
牆上有一張消防通道圖,被灰濛住了,看不太清楚。
我用袖子擦掉灰。
圖上標著三層樓的平面圖,地下一層,一層,二層。
樓梯、電梯、消防通道,都用紅線標著。
「這裡有消防通道。」我指著圖,「從樓梯間往下兩層,左轉,穿過一個展廳,就能到一樓的消防出口。」
「那個展廳是什麼展廳?」
我看了一下標註。
「東亞藝術展廳。」
就是我們最開始待的那個地方。
就是李明浩屍??出現的地方。
就是壁畫女人走下來的地方。
「我們得回去。」我說。
「不行。」周明遠說,「那裡太邪門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因為我們沒有別的路。」
周明遠看著我,又看著陳嶼。
陳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
十二
我們推開鐵門,走進樓梯間。
應急燈還亮著,但燈光更暗了,暗得像是隨時會滅。樓梯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們往下走。
一層。
腳步聲只有我們三個人的。
兩層。
腳步聲還是隻有我們三個人的。
三層。
腳步聲多了一個。
是另一個人的,從下面傳來的,一步,一步,一步。
和之前一模一樣。
它又來了。
「快走。」陳嶼壓低聲音。
我們加快腳步。腳步聲也跟著加快。
我們跑起來。腳步聲也跟著跑起來。
它是在追我們。
跑到二樓的時候,我們拐進了走廊。
走廊裡的應急燈全滅了。
只有我們手機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
「這邊!」我指著左邊的通道,「消防通道在那邊!」
我們跑過走廊,跑過一個又一個展廳的入口。
那些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跑到東亞藝術展廳的時候,我停住了。
因為展廳裡有光。
不是電燈的光,是月光。
從窗戶照進來的,和之前一樣,鋪在地上,銀白色的。
但展廳裡的東西變了。
那些展櫃空了。
所有的文物都不在了。
佛像沒了,青銅鼎沒了,壁畫沒了。
展廳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排排空展櫃,和地上銀白色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