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舊_第5章 出來時

出來時，見我看著他。

他垂下眼，輕道。

「哥曉得了，妹子放心，哥……不會逾越的。」

說完，便轉身上了城頭，不知幹什麼去了。

我沒多想，轉身出了軍營，直奔城南破道觀。

道觀漏雨，屋頂壞了一處又一處，祖師爺卻塑有金身。

唯一完好的屋頂，就在祖師爺頭頂上。

一個頭發花白的牛鼻子老道，正抱著一壺好酒，醉倒在祖師爺腳下。

我在破廟裡找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此行的目的。

硝石、硫磺、木炭……

這些都是這老道士的命根子，前世，他就是用這些東西把自己活活炸死的。

這破道觀的屋頂，也是他的傑作。

總之趁他熟睡，我把這些要命的玩意兒毫不猶豫地全部搬走。

我這是在救他的命啊！

他若是能預知未來，那必須感激我。

7

我連夜把從道觀順來的東西送到軍營的鐵匠手裡，另給他畫了一張圖紙。

「黃豆大小的鐵珠子、拳頭大小的薄鐵球，按照紙上的配方搭配適量硝石、硫磺、碳粉，三日內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切記，此物威力巨大，若想驗證，只能找空曠無人之地拋之。」

鐵匠珍而重之地收起來。

待我出了匠營，天色已經漸漸亮了。

一宿未睡，我終於有些睏意上頭。

就在我想找個地兒窩一會兒時，從不曾來過軍營的趙氏，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義父，直直走向我。

他們身後，一對穿著貴氣的夫婦以及面色蒼白的聶寶珠被麻繩捆著手，被兩名將士押著拖過來。

看到我，那對老夫婦眼底閃過一絲悔恨，但很快便隱去了。

聶寶珠見到我時，眼裡的恨意卻是毫不掩飾，一副恨不得將我碎??萬段的神色。

「閨女！」

義父的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的。

他這人，時常一口一個老子，其實感情最是細膩。前世，他在城頭吐血後，就氣急攻心，漸漸病弱。強撐了三年，便病故了。

今生，我不想再落下遺憾，早早揭露，他恐怕是哭了一宿的。

畢竟，他是親眼見過我餓得皮包骨，為了搶食，被其它乞丐揍得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為了不凍死，去戰場上剝死人衣服穿的。

「兔崽子！」

他紅著眼，抖著唇，看著我的眼眸裡滿是心疼和歉疚。

「老子就說第一眼，便覺得你面熟。原來你他孃的就是老子的種……」

趙氏的面容很平靜，她痴痴看著我，幾次想開口，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側過臉去，低低說了聲。

「對不起！」

只這三個字，便叫我意外了。

我以為，她對我諸般不滿，哪怕知道我是她親女，也不會對我低頭的。

眼下，親耳聽到她為這些年對我的厭惡道歉。

本來對母女之情早已釋懷的我，心口還是止不住一陣發堵。

可見我心裡還是怨她的。

索性不想理會她，只能故作嗔怪地看向義父。

「義父，你的腿才縫上，逞強來軍營做什麼，快快回去。天氣這般熱，一會兒傷口悶壞了……」

義父惱火地瞪著我。

「還叫義父？你早知道老子是你爹，你居然能忍著不說，你個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就你這麼一個種，你在外頭受了那麼多苦，爹卻……嗚嗚……」

小老頭哭了。

當著滿軍營的將士們，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

嚇得將士們趕緊去請軍師和軍醫，後來得知我才是城主千金，聶寶珠是當初餵養我的奶孃之女，一個個都義憤填膺，恨不得手刃那對黑心肝的農戶。

「城主護我們一方安寧，你們竟然趁著城主忙碌，做出這等李代桃僵之事，簡直是狼心狗肺。」

「我記得我們少將軍是被瘸腿的老乞丐撿去養大的，她三歲那年，老乞丐凍死了，她就自己討著百家飯長大……」

「還好，有個大點的乞丐一直護著她，不然她哪裡活得下來。咦！想起來了，那個大點的小乞丐是白飛，嘶……好像年齡對不上，那小乞丐應該比少將軍大五歲左右。」

「對了，白飛人呢？」

「好像在少將軍屋裡睡著，那呼嚕聲時常憋斷，像要死似的。除了他沒別人了。」

「喲，有內情！」

?如此八卦，將士們一個個聽得興奮異常，唯有一個光頭遠遠站在城頭上，遠遠看著我，神色陰鬱。

完全不似前世那般熱情開朗，周圍總圍著一群狐朋狗友。

8

日頭漸漸攀高，我招呼趙氏把爹推進營帳。

待門簾放下，趙氏忽然紅著眼祈求地看著我。

「明珠，我知你心裡有氣，但寶珠亦是無辜。我養她多年，感情已難以割捨……」

「好！」

「你……」她詫異地看著我。

我目光淡淡瞧著她和目露嘲諷的爹。

「我不跟她計較。」

我也曾為人母。

尚若有一日，忽然有人告訴我，我費盡心血養育的女兒不是親生的，我親生的在別處受盡委屈，甚至多次差點沒命。

我雖然對親生的無比愧疚，想狠狠疼愛她，但那個從小被我精心養大的孩子，我亦無法割捨。

趙氏見我不打算追究，當即鬆了口氣，對我露出一抹微笑。

「明珠，以前是我膚淺，我不該……」

「夫人，都過去了。」

一句「夫人」將趙氏的表情定格，片刻後，她既慌張又驚恐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