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謝瑾珩是亂世鴛鴦。
他登基為帝,接我入宮那日,在長安城燃起漫天煙火,昭告天下封我為後。
此後半生,我們共享榮華,恩愛無比。
我病故時,若非大臣們勸阻,他甚至想要殉情。
所有人都說他愛極了我。
可重來一世,我卻視他為糞土,避之不及。
1
上一世,我死得很痛苦。
因著連年征戰,我為謝瑾珩四處走訪高人異士,操心軍隊糧草,又多次遭人暗算,耗盡心血加之舊傷難愈,年過四十就內臟衰竭。
粗粗算來,只做了十五年皇后。
人生的最後一月,我因腎臟崩壞無法如廁,積液難排,致使渾身血脈寸寸脹裂,日日咳血。
心口脹痛生不如死時,我祈求謝瑾珩。
「山娃兒,給我個痛快吧!我不怪你……」
「山娃兒」是謝瑾珩的小名,他做了皇帝后,便再沒有人敢這麼喊他了,除了我。
謝瑾珩坐在床邊,緊緊抱住我,眼瞳裡滿是痛惜和不捨,卻一句話都不肯說。
我曉得,他是不想我走。
可我真熬不住了。
這痛連麻沸散都鎮不住。
太醫們早就束手無策,唯有斷我性命,方可解脫。
許久之後,謝瑾珩顫著唇親吻我的額頭,滾燙的淚水落在我臉頰上。
「妹子,你再陪陪哥哥罷,我保證不會太久。」
當皇帝后,他很少再自稱「我」和「哥哥」了。
我呆了一瞬,想著我們曾是情深似海的少年夫妻,終是忍著痛點了點頭。
「好!」
只是點頭的功夫,又不小心嘔出一口血水來。
謝瑾珩紅著眼,拿絲帕一點點給我擦拭,如視珍寶一般看著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
「妹子,如有來世,你還會選我嗎?」
我躺在他懷裡,費力地仰頭看著他那張歷經風霜後滄桑的臉。
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人生的最後一刻,我不想說違心的話。
夫妻二十五載,他知我如知己。
瞧著我的神色,便已曉得我心中想法。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裡沒了帝王凌冽的神采,也沒有再問,只緊緊抱著我,仿若回到二十年前那般輕輕哼著我們家鄉的小曲,哄我入眠。
「十年一夢淒涼,似西湖燕去,吳館巢荒。重來萬感,依前喚酒銀罌。溪雨急,岸花狂,趁殘鴉飛過蒼茫。故人樓上,憑誰指與,芳草斜陽……」
憑著年少情深時的心境,我咬牙強撐著陪了他一個時辰,漸漸合上眼時,他嘆息一般在我耳邊說了一聲。
「妹子,對不住,哥哥是個王八羔子,總是讓你操碎了心,又傷透了心。可是,哥沒碰……」
後面的話,我便聽不見了。
他說的沒錯。
所以,下輩子,我不想再跟他了。
2
再睜眼時,我是害怕的。
我疼怕了。
可隨即,便感覺渾身輕得像羽毛,所有的陳年病痛好似忽然消失了。
著眼打量四周。
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禪室的硬榻上,身上黑色的粗布衣裳被粗魯扯開,擺出浪蕩的姿態。
身邊還躺著一個熟睡的俊美和尚。
「嘶~」
和尚上衣大敞,露一身雄壯野蠻的腱子肉,肌膚緊緻青色的血脈在皮下張狂虯結,這是一個頂級練家子的體魄。
面容冷峻,五官立體如刀削,膚色卻白如凝脂。
此時,他眼眸緊閉,我無法辨別眼睛的大小和形狀。
但我卻知道,這雙眼睛睜開時,是一雙微微上挑、睥睨眾生的丹鳳眼。
右邊眼尾的一小點鮮紅淚痣,更是神來之筆。
讓他冷酷之餘,又多了一分妖異。
這個和尚叫了無,是還沒認識我,還沒被我義父賜名的謝瑾珩。
「嘶~」
看著年輕鮮嫩的了無和尚,我下意識掐了把腿,疼得我齜牙咧嘴。
「話本子裡的重生,居然落我頭上了?」
還重生在和謝瑾珩孽緣起始的那日。
難道,老天爺聽到了我臨終前的心聲?
我盯著了無和尚一點褶子都沒有的臉,想著前世久經沙場,三十歲登基,又做了十五年皇帝后,一身霸氣老人味的謝瑾珩。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掐一把他緊緻的白臉皮。
真嫩啊!
手感很彈,溫潤如……形容不出來。
我又捏了一把,見他在熟睡中微微皺眉,便趕緊收回手,捋好衣裳翻窗離開。
因為再不走,就要被抓姦了。
果然,我才從視窗跳出去,利落躍上院牆,那邊禪室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哎呀,明珠姐姐,你怎麼……呃……」
聶寶珠看著禪室裡獨自昏睡的了無和尚,一臉古怪。
「娘,我明明瞧見姐姐進來的,您看這和尚衣衫不整的,姐姐定是躲起來了,您快讓人找找。」
趙氏皺眉,忽入外男屋舍不禁緊繃著身軀,目露不喜之色。
「胡鬧,你帶我私闖僧侶禪室,只是為了這種事情?」
聶寶珠微微一怔,馬上就摟住她的手臂,輕輕地搖了搖。
「娘,你不是很討厭聶明珠嗎?爹爹要知道她居然對一個和尚下手,定然會厭惡她,將她驅逐出軍營。你看她那張臉長得跟爹爹那麼像,說不定就是爹爹在外面養的女人生的……」
「住嘴!」
趙氏死死擰著手帕,面色難看,冷冷瞪她一眼。
「勿要隨意詆譭大師清譽,此事往後休要再提。至於聶明珠……她頂天了也是個外室子,你一個閨閣小姐,管她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