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嫁給了全村最狠的男人_第6章 他笑了

他笑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我腳下。

而陳家那邊——

陳有糧把糧站的活兒辭了,去了省城找了個記賬的差事。走的時候連他媽都沒告訴。

婆婆氣得大病一場。

沒有了陳有糧,沒有了張翠花,沒有了王德貴——她一個人守著越來越冷的院子,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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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990年,一山林年產值突破五十萬。

市場從周邊幾個縣做到了省城,產品也出口到了東南亞和更遠的地方,從果脯擴充套件到了果汁、果酒。工人增加到兩百多個,全是附近村子的婦女。

省裡來人採訪,記者問我成功的秘訣。

我看了一眼鏡頭外面正手忙腳亂攔著三個孩子的王佔山。

”我覺得不算成功。只是一個女人不想認命了。“

採訪播出的第二天,婆婆中風了。

大清早被鄰居發現倒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半截掃帚。送到鎮衛生院的時候半邊身子已經不能動了。

她唯一的兒子在省城,聯絡不上。

我沒有去看她。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我很清楚——她會把我的每一分善意都當成籌碼。

但我讓人給衛生院送了二百塊錢。沒有留名字。

一個月後陳有糧終於從省城趕回來了。一個人,沒帶他那個省城的妻子。

他在搬他媽回家的路上遠遠看見了我家作坊門口掛著的招牌。

站在路上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推著輪椅轉進了另一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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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糧油票取消了。三個孩子八歲。

那年秋天我在鎮上碰見了陳有糧。他推著婆婆的輪椅從衛生院出來。

他老了很多。三十出頭看著像四十多。

”秀芹。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他把輪椅推到路邊樹蔭下。

”省城那邊……我離婚了。她嫌棄我。“他嘴角扯了一下。”嫌棄的原因跟你一樣。“

我看著他。他一輩子都在逃避真相,而真相一輩子都在追著他。他媽當年瞞著我給他說了親,如今他又用同樣的方式瞞著第二任妻子。他在無意識中重複了他媽對我做過的事。

”秀芹,你恨我嗎?“

”不恨了。恨你太累了。我沒那麼多時間。“

他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低下頭推著輪椅走了。

吱吱呀呀的聲音越來越遠。

風吹來一陣果木的香氣。

我轉身往家走。今天一禾的班主任說要跟我談——我閨女又把人追了。原因是那個男生說”你媽是個賣果子的鄉巴佬“。

我加快了腳步。不是去教訓閨女。

是去問問那個男生的家長——”你知道你們學校的圖書室是誰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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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一山林年產值突破一百萬。

縣裡把我樹為”巾幗創業標兵“,省婦聯請我做報告。

站在臺上我說了一段讓全場安靜很久的話。

”十一年前我的婆婆拿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六個男人的名字,讓我去借種。十一年後我有了三個孩子,有了自己的廠子,養活了兩百多個家庭。“

”我想告訴所有跟我一樣的女人——別人看不起你的時候,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你自己站起來了,天就塌不下來。“

掌聲很長。

後來縣報登了一篇文章——《秦秀芹:艱苦創業帶富鄉鄰》。

王佔山用相框裱了起來掛在堂屋正中間,比祖宗牌位還正。

那年冬天,婆婆死了。

她是在睡夢中走的。

陳有糧在床邊守了一夜,天亮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

喪事很簡單。全村沒幾個人去弔唁。

我去了。

不是原諒——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是因為不管怎麼說,她叫了我三年的”秀芹“。雖然每次叫的時候,她的語氣裡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人。

靈堂冷冷清清。陳有糧跪在棺材前。

我上了一炷香,轉身要走。

”秀芹。“他在身後喊了一聲。

我停下來,沒回頭。

”我媽走之前一直唸叨一件事。“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她說……不該逼你借種。不該壞你名聲。不該拿你當工具使。“

我閉了閉眼。

說到底,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知道她毀了一個女人的三年。

可她一輩子都沒有開過這個口。直到最後躺在床上動不了了,才把這些話漏出來。

太遲了。

他又說了一句。”後來我才知道,她住院那會兒那二百塊錢是你出的。“

我沒回頭。也沒說話。

走出陳家院子的時候,門外站著王佔山。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大棉襖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棉襖很重,帶著他身上果木和旱菸混合的味道。

我把臉埋進領子裡。

沒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抬起頭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回家。孩子們等著呢。“

後來聽說張翠花的假學歷還是被人舉報了,她丟了村小學的差事嫁到了外縣,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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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後。

王一山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學讀農學。

畢業後回到家鄉,成了縣農業局最年輕的技術員。

他說他要把這片土地上的果子賣到全世界。

王一林去了省城開了一家機械廠。

他研發的果品加工裝置賣到了好幾個國家。

每次回家過年都要鑽進作坊車間看那些老機器——那是他小時候拆了裝裝了拆的啟蒙老師。

王一禾哪也沒去。她留在紅旗大隊接手了一山林果品加工廠,把它從一個自家小作坊做成了全省知名的品牌。

她的辦公室裡掛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張縣報的剪報——《秦秀芹:艱苦創業帶富鄉鄰》。紙已經發黃了。

另一樣是一張照片。

拍攝於2015年的秋天。畫面裡是一對快六十歲的夫妻,站在漫山遍野的果樹中間。

男人很高,鬢角全白了,笑起來一臉皺紋。女人站在他旁邊頭髮花白,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身後是無邊無際的果林。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陽光穿過樹葉在他們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王佔山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剛學寫字。

”秦秀芹,這輩子跟你搭夥,值了。“

一禾每次看到這行字都會笑。然後偷偷擦一下眼睛。

有一年她回家過年,問了媽媽一個問題。

”媽,你當初為什麼選了我爸?全村人都叫他王閻王,你不怕?“

秦秀芹正在院子裡曬果乾,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因為那天晚上,我抱著棉被站在村口,冷得快要死掉了。你爸蹲在那兒抽菸,站起來的時候,擋住了風。就這麼簡單。“

”那你後悔過嗎?“

秦秀芹把最後一篩果乾鋪平,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後悔什麼?“

她看了看院子裡的果樹,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全家福,看了看遠處果園方向那個正在修枝的、佝僂的、依然高大的身影。

”我這輩子,一天都沒有白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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