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皇叔_第六章 內憂外患之際邊境又傳來戰報
內憂外患之際邊境又傳來戰報,滄月國的阿都沁帶領草原兩萬騎兵越過天漠山,佔領了大周邊境的三座城池,理由竟然是和親的明月公主身份低賤。
阿都沁聲稱大周將許氏宗族的女兒嫁給他,如今許氏落寞,許皇后被貶為庶人,這樁聯姻是對他甚至是對滄月國的羞辱。他不信葉蘅已死,堅稱葉蘅的死訊是大周懦弱無恥的障眼法。阿都沁逼迫大周將真正的公主嫁給他,不然他就揮兵南下,直取大周國都。
葉瀾修於金鑾殿中接到阿都沁的戰書後怒不可遏,當即決定御駕親征。
「大周的武將那麼多,為何你要親自去?」我為葉瀾修奉上一杯暖茶,輕聲問他。
他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方緩緩說道:「我登基不過兩年有餘,根基不穩又沒有母族支撐,很多臣子質疑我的出身,如今更是有我並非先帝血脈的謠言。此次御駕親征便是要博個賢名威望。此役獲勝,朝中便再不敢有質疑之聲了。」
「天子以身犯險,終是大忌。」我面露憂慮,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他看著我的雙眼,彷彿能將我看穿,淡笑道:「我若死了,便無從再考證血統,你和我們的孩子才能不受世人的詬病。」
那一刻我們心照不宣。我知道他所有的陰謀,他也明白我所有的欺騙。
但我們都沒有點破,我如常地為他打點出徵的行裝,他也如常地反覆叮嚀要我保重身體。
這一齣戲,我們都已經演累了,只是大幕還沒有落下,便還要盡職盡責,不能提前散場。
天子御駕親征果真令大周的軍隊士氣大增,不過兩個月就以摧枯拉朽之勢奪回被阿都沁佔領的城池,將滄月的騎兵趕回天漠山以北。
然而在歸程中葉瀾修身中流矢,戰報說是小股遺留在大周境內的滄月國散兵遊勇所為。但我知道舅舅王甫庭豢養了一隊私兵,尾隨大周的軍隊出征。這支私兵以弓箭精良而著稱。
大周軍隊班師回朝那日天降暴雨,葉瀾修在疾風驟雨中被抬到鳳鸞宮。
他胸口纏著的白布透出殷殷血跡,面頰凹陷枯敗。我知道他已是油盡燈枯,不過是撐著最後一口氣回來見我一面罷了。
葉瀾修無力地揮揮手,屏退了殿內的太醫和宮婢,空曠的大殿只有我們兩個人。
惡有惡報,天道輪迴,這是我想看到的結果吧,可是我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都結束了,這場爭鬥他輸了,我也沒有贏。我們都失去了最重要最寶貴的東西,純真、善良、信念、內心的富足與平靜……
在這場皇權之爭中我們機關算盡,不擇手段,被同化,被腐蝕,被吞齧,最終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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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撕裂雨幕,將大殿照得雪亮。
在轟隆的滾滾雷聲中,一聲嘆息衝破葉瀾修瘦骨嶙峋的胸膛,他幽幽道:「其實在我決定御駕親征之時便已報赴死之念。死對於我來說是最後的救贖。當年我只是流落街頭的一個小乞丐,看到小七被人欺負救下他。小七的母親戚貴妃收我為義子,教我讀書識字。可她做夢也沒想到她收留了一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接著道:「義母去世時將小七託付給我。我答應義母會照顧他一輩子的。我以為自己的一生會這樣過去,誰知你像一道耀眼的光闖入我的生活。我從你隨身的腰牌上窺視到你的身份,你是那樣的高貴,是我不敢奢望的幻夢。我身不由己地被你吸引,卻又知道自己與你有云泥之別,終此一生都無法企及。直到有一天我從衙門處得知先帝正在尋找失落民間的皇子,生辰八字與小七一模一樣,其母的容貌特徵也與義母無二。我便存了心思,在你面前假借了小七的身份,又帶你去義母的墓地,讓你看到墓碑上她的名字。」
他咧嘴無聲地笑了笑,「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猶如做夢一般,我入宮做了太子,成了你的叔叔,又做了大周的皇帝。可我不甘心放棄你,於是回絕了所有為公主招駙馬的提議,把你藏在深宮,拴在我的身邊。」
「小七是你殺的嗎?」我終於問出了一直折磨我的問題。
他搖搖頭,「我沒殺他,但他確實是因我而死。那天你得知我變成了你的叔叔,哭著跑走了。我追了出去,跟在你的後面走了一個多時辰。你失魂落魄,並未發現我。我回家時發現院子裡一片火海。小七見我久久不回,自己燒火做飯點燃了灶臺邊上的稻草,他不懂得逃跑,等我把他從火海中背出來,他已經沒了氣息。」
他愧疚地閉上眼睛,「我對不起義母,沒有照顧好小七,還恬不知恥地盜用了他的身份。」
他繼續懺悔著,「先帝將我接回宮後,許文峰找到我,說能助我早日登基,條件是拜他為相,並娶他的女兒許月璃為皇后。我自知身份虛假經不起推敲,唯恐夜長夢多便答應了。我聯合許文峰在先帝的尋常藥劑里加了超量的烏頭,先帝服用後引發風邪之症,渾身癱軟,口不能言。我又怕自己身份敗露便想將李晉殺人滅口,舉劍之際他說出義母的許諾。我再喪心病狂也不敢罔顧義母的諾言,於是我留了他一命,將他囚禁在隱秘的天牢之中。」
他苦笑,「阿蘅,你如此聰慧,肯定是一早便懷疑到了我的身份。你是如何發現的呢?」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再做戲的必要,「小七每次說起戚貴妃都喚她是孃親,親切自然,倒是你對戚貴妃畢恭畢敬,尊敬有加,親熱不足,不似一般母子。再有就是你對我的態度。你在得知自己是我的叔叔後看我的目光依舊炙熱,沒有絲毫改變。」
「阿蘅,」他嘆息道,「所以你並未失憶,你一直知道懸崖上是我在你身後對吧?」
沒等我回答他繼續道:「你為先帝的病情憂心忡忡,翻看太醫院的記錄,又抄錄藥方拿去宮外的藥房詢問,你恐怕不知道,你去的那家藥房正是許文峰的侄兒開的。許文峰知道你已察覺端倪,恐事情敗露便在你出宮時派了家丁侍衛追殺你。我得到訊息趕去救你,就在懸崖邊上,你回頭見到我驚恐萬分。我沒有推你,真的,我發誓,我可以用義母和小七的靈位向你發誓,我沒有推你。你驚懼下往後退,腳下一滑,向後倒去。我伸手想拉住你,卻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落下懸崖。」
「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後悔,多恐懼嗎?如果你死了,我要這潑天的富貴,要這皇位有何用?我發瘋一樣跑到懸崖下,沿著滄瀾江尋找,心中只想著你若死了,我便也不再獨活。皇天有眼,你被一個農戶救下了,甦醒後還丟掉了最關鍵的那段記憶。」
他低聲笑了起來,「其實一直是我自欺欺人罷了,我心裡一早明白你的失憶是假裝的,你恨我害你落崖,恨我害死你的祖父,恨我搶了你弟弟淵兒的皇位,你留在我身邊與我周旋,只是為了復仇。而我卻心甘情願地陪你演這場戲,沉淪在你為我編織的旖夢裡。我只想留你在我身邊,哪怕只是做個戲中人。」
他說了太多的話,氣息越來越微弱,眼睛中光芒也越來越黯淡,彷彿將息的爐火。他祈求地望著我,「阿蘅,告訴我,你是愛過我的對不對?」
一滴淚湧出我的眼眶,順著我臉頰滑落,最終落到他的臉上。我彷彿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空氣中瀰漫著花香的夏日,身著布衣的男子抬眼間便俘獲了我的心。
「我愛那個坐在大樹下為我編草鞋的莫小武。」
他眼中的神采驟然一亮,彷彿盛放的煙花,隨即又黯淡下去。在生命的最後他嘆息著說道:「我死後將我隨便埋了吧,我不想進皇陵,這個皇位本就是我偷來的,可我……不後悔……若不是偷得皇位,我又如何能與你相守這兩年?阿蘅……帶著我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吧……」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吐出了盤踞在胸肺中的最後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元昭三年六月初九,葉瀾修駕崩。他死前給我留下一道遺詔,遺詔中封我為皇后。
11
國不可一日無君,舅舅王甫庭擬出奏章,奉我弟弟葉淵為大周第九任帝王。
淵兒蹦蹦跳跳地跑進鳳鸞宮,伸出小手指著我的腹部,「阿姐阿姐,小堂弟何時出生啊?他出來後能陪我玩嗎?」
我微笑著掏出錦帕擦去他額上的汗珠,「等他能陪你玩了,你怕是又要嫌棄他煩人了。」
淵兒苦惱地拍拍自己的腦袋,「不對,不對,舅舅說了,不能叫小堂弟,應該是小外甥。」
我斂了笑意,撫著渾圓的腹部淡淡說道:「舅舅說得沒錯,是該叫小外甥。」
淵兒坐在我身邊,以小大人一樣的口吻說道:「可我還聽舅舅跟身邊的人說,最好是個女娃娃,不然會有諸多的麻煩。可我還是喜歡男娃娃,女娃娃又不能和我玩彈弓。這樣吧,若是女娃娃,我就封她做郡主,若是男娃娃,我就封他做個大將軍。」
曾幾何時,淵兒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親人。然而隨著腹中的小生命即將誕生,我即將成為一位母親,心中的天平悄然發生了變化。
姐弟之情終不如母子連心。
我在這吃人的皇宮中浸淫十數載,早已深諳皇權爭奪下的黑暗與齷齪。是做皇帝見不得光的姐姐,還是做皇帝的生母,兩相比較,優劣不肖言說。我手中留有葉瀾修給我的遺詔,是否攪動朝堂風雲只在我一念之間。
桌上是一碗湯藥,最近天乾物燥,淵兒有些咳嗽,這是我特意讓太醫院熬得清火藥。清苦的藥香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