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皇叔_第一章 皇叔故人嘆
皇叔
故人嘆:不問曲終人聚散
夜半,一個男人在我床榻邊緩緩坐下,我知道,他是我的皇叔。身為嫡長公主的我,要和我的皇叔同床共枕,因為我的父皇已被他殺害,凡是知道我們醜行的都已被處死。
1
我又做了同樣的噩夢。我如斷線的風箏仰面跌下懸崖,下墜的瞬間殘月自薄雲後露出,清冷慘淡的月光傾斜而下,我向上望去,懸崖邊上站著一個臉上沒有五官的男人,正冷漠地「看」著我……
腳下墜落般地猛然蹬空,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已被冷汗浸溼。
有人將我抱起擁在懷中,溫熱的手掌輕拍著我的後背,低沉的聲音焦急地響在我耳邊,「阿蘅,阿蘅……」
我將臉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龍涎香,這才回過神來,軟軟糯糯地叫了一聲:「皇叔……」
他撫著我後背的手一僵,片刻後才柔聲問我:「又做噩夢了?」
我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我夜夜夢見有人追殺我,剛才更是夢到那人伸手將我推下萬丈懸崖。」
他聲音發緊,「這次你看清他是誰了嗎?」
「沒有,就差一點兒就能看到他的臉了。」我滿是懊惱地說道:「我記得被追趕時的驚惶,記得身體騰空落入懸崖時的絕望,記得崖底冰冷的河水湧入肺腑時那種瀕死的感覺……可我獨獨忘記了是何人要置我於死地,以及他為何要殺我。」
我在他溫暖的懷抱裡抖得彷彿一片深秋枝頭將墜未墜的樹葉,茫然無措道:「我的記憶出現了一道裂縫,彷彿畫卷被裁去了一截,如果不修補上,餘生都不會完整。」
他嘆口氣,將我抱得更緊,低聲安慰道:「我定會徹查到底。你且放寬心,別總想著這件事了。」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
靈犀宮的宮人聽到我醒了,趕忙進來服侍。她見到我身邊的人後一時僵在原地,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男人一道凌厲的目光瞥過去,那小宮女猛然醒悟,瑟瑟發抖地俯地叩頭,「奴婢不……不知聖上在此,……請……請聖上恕罪……」她忽然意識到什麼,慌不擇言道:「奴婢剛才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看到!」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這個宮人是新來的,太冒失了。
果然,那人依舊保持著抱我的姿勢,安撫地摩挲著我的背心。只是我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勢都變得冰冷,讓我在他的懷中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我眼看著那個小宮女被拖了出去,卻沒有替她求情。撞見我和他相擁,還如此不知死活地喊出來,她必死無疑。
說起來這一年,因為看到不該看的,聽到不該聽的而喪命的宮人,屍首都能堆滿一間屋子了。
大殿裡恢復了安靜,燭火在暗夜中拖出長長的光影,銅仙鶴的口中吐出帶著甜香的煙霧,一切都顯得靜謐又寂寥。
他放開我起身,「夜深了,你早些安寢吧。」
我拉住他寬大的玄色袖角,仰起瓷白的臉看著他,泫然欲泣,「別走,我一個人害怕,陪我好不好?」
他垂眸片刻,方低聲道:「聽話,明日我再來看你。」
我放開了他的衣袖。
是啊,他怎麼可能留下來陪我過夜?他是九五之尊,大周朝第八代帝王葉瀾修。
我的叔叔。
我幽幽嘆了一口氣,落寞道:「你知道嗎?我多希望我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而你還是莫小武」。
他聞言渾身一震,澀聲道:「我永遠都是你的莫小武,你一個人的莫小武。」
2
翌日午後,我正在寢殿中修剪一盆梔子,我弟弟葉淵嘴裡叫著「阿姐,阿姐!」從殿外跑了進來。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間或咳嗽幾聲,小臉通紅。
我掏出錦帕心疼地為他擦去額上的汗,埋怨道:「跑這麼急做什麼?風寒剛好些,又勾出咳嗽來了。」說著端起桌上的秋梨汁,「阿姐特意為你熬的,潤肺降噪,比藥好喝。」
「阿姐,什麼是野種?」淵兒乖乖地喝完秋梨汁,忽然問我。
我拿剪刀的手一抖,剪落了一個皓白的花苞。穩了穩心神,淡淡地問道:「你聽誰說的?」
「瑞吉和珍珠在說悄悄話,我偷聽的。」淵兒一派天真爛漫,「瑞吉說那個皇位本應是我的,卻被那野種佔了,不然的話他現在怎麼著也是秉筆太監,珍珠就是宮侍姑姑。」
「後來呢?」我不動聲色地問。
「後來蘇姑姑進來了,罵了他們幾句,他們就不敢再說話了。」淵兒鍥而不捨地追問:「阿姐,到底什麼是野種?」
我放下剪刀,把他抱在膝上。他如今七歲了,卻因自幼體弱多病,顯得瘦小,「淵兒,那是罵人的渾話。阿姐教過你,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我點點他的小鼻子,「以後可不能亂說了,就算聽到也不能說出去,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我們淵兒要謹慎小心,勤勉用功,這樣才能長成一個男子漢保護阿姐,知道嗎?」
淵兒使勁兒地點點頭,握緊了小拳頭,「淵兒知道了,我要長成男子漢保護阿姐。」
「好淵兒,如今只有我們姐弟倆相依為命了。」我用額頭抵著他的小腦袋,心中百感交集。
我父親是皇祖父唯一兒子,卻英年早逝。皇祖父本來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淵兒身上,誰料兩年前認回一個流落民間的皇子。
當年戚貴妃懷有身孕,為皇祖母蕭皇后所不容,指使太醫院的院判李晉在戚貴妃的保胎藥中加入紅花。李晉不忍,以假死藥協助戚氏逃出皇宮。
兩年前皇祖母薨了,李晉才敢將當年秘辛告訴皇祖父。
皇祖父聽後大喜過望,昭告天下要尋回流落民間的天家血脈。
諷刺的是,這個流落民間的皇子還是我幫著尋回來的。
於是市井小民莫小武,一朝成了皇子葉瀾修。我和淵兒的親叔叔。
一年前皇祖父駕崩,葉瀾修繼承皇位,定年號為元昭。我和淵兒也由皇帝的嫡親孫輩,變成了皇侄。
葉瀾修對外宣稱憐惜我姐弟二人孤苦無依,將我們留在宮中。其實不過是將我們囚為籠中鳥。畢竟淵兒是他坐上龍椅最大的威脅,把我們囚於深宮,生殺予奪不過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