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簾秋_第3章 出了月子
出了月子,恰逢中秋,我抱著永寧參加了宮宴。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永寧小小一團,裹在大紅襁褓裡,睡得香甜。
皇后慈愛地看了又看,從指間褪下一枚扳指,緩緩放在永寧身上。
滿座俱靜。
有眼尖的認出,這是陛下做太子時從不離身的物件。
趙琰目光緊隨,片刻錯愕後,眸中湧上狂喜。
這段時日,皇后待他冷淡,絕口不提立儲一事。
前世這個時候,他早已被立為太子。
因我生了永寧,他怕今生諸事皆變。
眼下見皇后這般看重永寧,他才放下心來。
他僅有的兩個皇弟,一個體弱,一個年幼,又豈會是他的對手。
不過蛇影杯弓罷了。
他朝我舉杯,眉宇間俱是笑意。
許清憐面色一僵,目光掠過永寧,忽而頓住。
她是個聰明人。
燈火通明,滿殿喧譁。
我與她緩緩對視了一瞬。
許清憐駭然低頭,繼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她湊近趙琰耳語了幾句。
下一瞬,趙琰端著酒盞的手一頓。
隔著重重人影,他目光如箭,幾乎要將我釘穿。
5
酒過三巡,我以要照顧永寧為由,先行離開。
水榭外,趙琰截住了我的去路,目光死死盯住我。
「沐招雲,永寧究竟是不是孤的女兒?!」
僅僅只是一個猜測,趙琰便怒不可遏。
前世今生歲月漫長,這些細枝末節,他記不清了。
只能從我的反應尋求答案。
我一時好笑,忍不住反唇相譏。
「殿下不是說好要一碗水端平麼?怎麼她一句話,殿下就來質問我了?」
趙琰被我問得一怔。
我的惱怒意外取悅了他。
他甚至輕笑了一聲,方才那點慍怒和猜疑一掃而空。
「你這麼惱,是因為孤不信你,還是因為孤聽信了她?」
趙琰以為我在吃醋,許清憐是在挑撥離間。
前世今生,兩個女人依舊在爭奪他的愛,他為此感到饜足。
我輕輕蹙眉:「並非如此……」
話未盡,有宮侍前來稟告。
「殿下,公孫山長應了皇后娘娘的請託,不日將入宮教導皇孫。」
趙琰眸底湧上狂喜,連聲嘆道:「甚好!」
前世公孫衡桃李滿朝,一代儒宗,士林仰止。
趙琰幾次三番派人去請,許以高官厚祿,都被婉拒了。
眼下得了確妥的訊息,他連看我的眼神都柔了幾分。
「讓孤好好看看孤的女兒。」
我正欲避開,許清憐牽著趙禛來了。
她步伐匆忙,大抵是想來看一場好戲。
見趙琰嘴角含笑,伸了手逗弄永寧,腳步猛然一頓。
她很快壓下眉間的訝異,朝我福了福身。
在趙琰面前,她向來對我恭敬有加,安守本分。
趙禛鬆開她的手,訥訥地喊了一聲父王。
我失神地看著他。
太多情緒簇擁著湧入腦海,心跳停滯了一瞬。
我猝不及防地想起了恕兒。
趙琰毫無察覺,他撫著趙禛的頭頂,盡是慈父作派。
「公孫先生要來了,往後你要好好讀書,不許調皮。」
趙禛是長子,眼下還是嫡子。
趙琰理所當然地認為,公孫衡入宮,是做趙禛的太傅。
說完他猛然回過神來,對我歉意一笑。
「永寧是女子也不打緊,孤說過會待兩個孩子一視同仁,斷不會虧待了她,往後讓她也跟著公孫先生讀書。」
我直視他的眼睛,平靜道。
「永寧的事,無需殿下費心。」
趙琰眉眼掠過一絲驚詫,他自以為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可我還是不滿意。
「招雲,這樣的氣話,你已說過許多回了,你何時才能消氣,搬回王府?」
回應他的,是我避之不及的身影。
6
大抵是見了趙禛,我輾轉難眠。
前世的夢境紛沓而來。
恕兒還在我腹中時,趙琰墜崖失蹤,我日夜擔憂,寢食難安。
孩子出生後,身子孱弱,需要時刻照料。
我無暇再耽溺於閨閣情怨。
起初,趙琰對恕兒也是很在意的。
他親自餵養恕兒,語氣鄭重地向我許諾。
「招雲,你不必憂心,恕兒是嫡子,東宮,乃至這天下,以後都是他的。」
我暫且放下心來,心想,只要他許恕兒權柄地位。
愛不愛我,並不緊要。
至於許清憐母子,若是能安分守己,容他們安穩一生,也無不可。
我這樣安撫好了自己。
卻忘了,帝王心術再深,也終是凡人心腸。
既是凡心,便有偏私。
恕兒六歲生辰那日,與趙禛起了衝突。
番國新進貢了一隻碧眼獅貓,恕兒甚為珍愛,親自餵養梳洗。
趙禛看著眼饞,非要逗弄。
推搡間,獅貓受驚奔出。
趙禛臉上被貓爪扣劃了一道血痕。
許清憐衝過來摟住兒子,心疼不已。
「二殿下,您這是要毀了自己的兄長嗎?!」
「禛兒容貌受損,將來如何能見天下臣民……」
她猛地噤聲,與我四目相對。
眼前女子不復以往的柔怯溫順,眸底的野心不加掩飾。
是趙琰這麼多年的偏寵,讓她生出了妄念。
我無法剋制自己發抖的身體。
命人押住許清憐,掌嘴二十。
這些年,我一忍再忍。
趙琰待恕兒,是嚴師,是君父,要求嚴苛,不近人情。
待趙禛,卻是尋常父親,常抱於膝頭嬉笑,親自指點騎射。
許多次,恕兒眼巴巴地望著他們親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