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簾秋_第6章 若要怪

若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彷彿被這句話刺中，趙琰踉蹌後退半步，幾欲站不穩。

「永寧究竟是不是孤的女兒？！」

顯然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趙琰恨到極致，眸底簇著狂烈的怒火，猩紅一片。

「孤竟小瞧了你！你竟敢，竟敢……」

話未盡，有侍女急匆匆來報。

趙禛和永寧失蹤了。

10

行宮佔地廣闊，假山疊嶂，池塘深井，處處危險。

日暮時，各處都被搜了一遍，連皇后都驚動了。

永寧先被找到了。

她被乳母抱著，睡得正沉。

乳母跪著回話，說趙禛玩捉迷藏，非要牽著永寧往湖邊去。

她不放心攔下了，又因年歲大了，一時疲憊，抱著永寧睡著了。

至於趙禛，是被一位青衫嬤嬤領走了。

許清憐聞言臉色大變，脫口而出。

「不好！去枯井！」

眾人一怔。

許清憐顧不上遮掩，奪過侍女的火把往後山跑。

趙禛是在一口枯井裡找到的。

他面色慘白，嘴角淌著涎水，全身抽搐不止。

許清憐尖叫一聲，癱倒在地。

怨毒的目光穿過人群，重重落在我身上。

「是沐招雲這個賤人害了禛兒！是她嫉妒王爺喜愛禛兒，故而下這等毒手！」

按照她的計劃，躺在那裡的，本該是永寧。

不過一個臣子的女兒，難不成要皇孫抵命嗎？

趙琰抱住趙禛，急火攻心。

當場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皇后默然片刻，下了旨意。

「送許妃回府，沒有本宮的允許，不得踏出府門一步。」

趙琰的病來勢洶洶，不過幾日，形銷骨立。

太醫診斷，他被下了絕嗣藥，此生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趙琰絕望之餘，又困惑至極。

重生後他愈發謹慎，一應起居飲食，皆是心腹操持。

查到最後，唯有許清憐貼身照顧，有機會下手。

趙琰想不通，這一世他給了她名分寵愛，她還有何不滿足。

到頭來，她與那些世家貴女並無分別。

為了權勢地位，什麼都可以算計，什麼都可以犧牲。

許清憐在家廟關了一個月，等來了她的命運。

臨死前，她求見我一面。

皇后允了。

殿門推開，一股腐朽臭味撲面而來。

許清憐坐在榻邊，懷中抱著趙禛，面容平靜。

那孩子臉色青白，嘴唇發紫，早已沒了氣息。

她憐愛地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入睡，聲音很輕。

「我怕禛兒孤單，所以帶他一起走了，這便是做母親的心。」

「恕兒死的時候，」她抬眸與我四目相接，「你恨極了我吧？」

怎能不恨。

若不是趙禛故意刺激了恕兒，恕兒也不會死。

前世許清憐見過趙琰頭疾病發的模樣。

她清楚知道，恕兒和趙禛都有可能患上這種胎裡病。

是以，她先下手為強。

「我給過你機會的。」我頓了頓，「若你不唆使趙禛帶永寧去湖邊，我不會動他。」

許清憐愕然片刻，苦笑道。

「成王敗寇，我認了，可我不後悔。做母親的，不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麼？誰也不比誰高貴。」

「偏偏趙琰以為我和你爭了兩世，都是為了他的愛，可笑至極！」

說話間，她嘴角溢位一團黑血，笑意凝在臉上。

「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下的毒？」

一爐香燃盡，殘煙消散。

許清憐循著我的視線看去，瞭然一笑。

不是我下的毒。

是皇后。

每次趙琰去議事，皇后的內書房永遠燃著香。

許清憐緩緩闔眼，疼得汗如漿下。

「我更好奇，趙琰睚眥必報，定不會放過你，你該如何收場……」

戛然而止。

一室寂然。

她等不到我的回答了。

11

宮中流言四起。

一個絕了嗣的皇子，如何承繼大統？

流言愈演愈烈，諫臣紛紛上書，請陛下早立儲君。

陛下的病比前世重得多。

目不能視，口不能言。

趙琰來不及再去攢名聲、固民心了。

他來找了我。

「招雲，是孤錯了。」

趙琰發現，他動不了我，也動不了公孫衡。

三撥來刺刀的人，都沒能活著回去覆命。

能護住我們的，只有皇后。

這一世，他還想仰仗她，助他登位。

曾經睥睨天下的男人，竟也學會了低頭。

「過去的事孤可以不計較，」他開口，聲音艱澀，「永寧，孤亦可以認下。」

「母后不知永寧的身世，拿她當親生孫女疼愛。日後孤登基，永寧便是一國公主，身份尊貴。」

認下不屬於自己的血脈，是奇恥大辱。

亦是他能退的底線了。

可我還需最後逼他一把。

「殿下，此事荒唐，絕無可能。」

趙琰雙眼通紅，喘息不止。

「你最好不要後悔！」

是夜，趙琰動手了。

陛下駕崩，宮門落鎖，九門戒嚴。

他嘗過君臨天下的滋味，又豈會再屈居人下。

即便那人是撫育他長大的皇后，也不行。

絕嗣又如何，日後從旁支過繼便是。

天亮時分，他身著孝服，宣讀了先帝遺詔。

皇長子琰，仁孝恭儉，宜登大位，以勤民政。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人敢言。

趙琰端坐龍椅，冕旒遮面，神色自若。

直至殿門大開，皇后邁步進來。

鳳袍曳地，步履沉穩，絲毫沒有被軟禁了一夜的狼狽。

趙琰瞳孔驟縮，環顧四周，瞠目結舌。

「母后？您怎會……怎麼可能？！」

禁軍魚貫而入，將他團團圍住。

趙琰的人馬早被拿下。

滿殿寂靜。

大局已定。

皇后揮退左右，留趙琰最後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