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香鋪：記憶為引_第3章 前塵
第3章 前塵
謝無言回到謝府時，夜已深沉。
謝府的管家謝忠迎上來，眼中滿是擔憂：”公子，您又出去了？老爺和夫人已經問過好幾次了。”
”忠叔，我沒事。”謝無言擺擺手，腳步卻有些虛浮。這三日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記憶深處有人在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回到自己的院落，謝無言屏退了所有下人。他從袖中取出白芷給的小瓷瓶，月光下，瓷瓶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像是含著一汪春水。
”浮生若夢......”他輕聲念著瓶身上的字，突然想起了白芷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那種既期待又害怕的神情，像是在等待審判的囚徒。
香爐已經準備好，是上好的紫金爐，謝無言小心地將”浮生”倒入爐中。香料遇火即燃，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帶著雨後杏花的清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香氣瀰漫開來，謝無言閉上眼睛，任由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到了杏花林，三月的細雨，還有那個穿青色襦裙的女子。這一次，畫面不再模糊，他看清了她的臉——是白芷，但又不是。記憶中的女子更加年輕，眼中還有未經世事的清澈。
”你是誰？”夢中的他問。
”忘川香鋪，白芷。”女子回答，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受傷了，別說話。”
畫面一轉，他看到了更多：他們在長安城的街道上並肩而行，在香鋪後院一起調香，在月下對飲。每一次相遇，她的眼中都有化不開的憂傷。
然後畫面突然變得血紅。他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支箭。白芷跪在他身邊，淚水打溼了她的襦裙。
”謝無言，你不能死！”她的聲音撕裂般痛苦，”你答應過要娶我的！”
”娶......你？”夢中的他艱難地開口，”可是......我是......”
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香爐裡的”浮生”已經燃盡。謝無言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中衣。
”我是......”他喃喃重複著夢中未說完的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後半句。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天邊，像是被誰咬了一口的銀盤。謝無言走到窗前，突然看到院牆外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白芷。
她怎麼會在這裡？
謝無言披上外袍，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白芷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她走得很急，像是有什麼急事。謝無言保持著距離，跟著她穿過幾條街巷，最後來到了城西的亂葬崗。
亂葬崗邊緣，有一座新墳。白芷在墳前停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開始燒紙錢。火光映照下，她的臉顯得格外蒼白。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騙了他。但真相太殘酷了，他承受不了。”
謝無言躲在樹後，心跳如鼓。這座墳是誰的？白芷在為什麼人燒紙？她口中的”真相”又是什麼？
白芷燒完紙錢，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將裡面的粉末撒在墳上。那些粉末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碎了的星辰。
”這是’前塵’，”她對著墓碑說，”能讓他看到完整的記憶。但我只敢給他一點點，我怕他承受不了。”
謝無言的呼吸變得困難。”前塵”？白芷在給誰用”前塵”？難道除了他，還有別人需要恢復記憶？
白芷在墳前站了很久，最後輕輕嘆了口氣：”再給我三天時間，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但請你保佑他，不要太恨我。”
她轉身離去，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個孤獨的靈魂。
謝無言等白芷走遠，才從樹後走出來。他走到那座新墳前，藉著月光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謝氏忠僕謝安之墓”
謝安？謝無言皺眉，他不記得府上有叫謝安的僕人。但這個名字讓他心頭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他蹲下身，指尖碰到白芷撒下的粉末。那些粉末沾在他的皮膚上，突然泛起一陣溫熱。謝無言眼前一花，看到了更多畫面：
他看到了真正的自己——不是謝家公子，而是一個被追殺的逃犯。白芷也不是普通的香鋪主人，而是朝廷密探，奉命監視他。但在監視的過程中，她愛上了他。
畫面再次變得血紅。他看到了謝安——一個為了保護他而死的老人，看到了白芷為了救他而背叛朝廷，看到了他們被迫分離的場景。
”不......”謝無言踉蹌著後退，”這不是真的......”
但記憶不會騙人。那些畫面如此真實，連血腥味都清晰可聞。
謝無言跌跌撞撞地回到謝府，天已經快亮了。他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覺得很陌生。
”白芷......”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顫抖，”你到底是誰？”
銅鏡中的”他”突然開口：”她是你的劫，也是你的救贖。”
謝無言猛地站起來，銅鏡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每一片都映出他不同角度的臉，有的痛苦，有的迷茫，有的......決絕。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他對著空氣說，”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他手中的玉佩上。麒麟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是某種預兆。
謝無言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直到掌心被硌出血痕。他決定了，明天就去忘川香鋪，這一次，他要白芷親口告訴他一切。
包括她為什麼要在墳前說對不起。
回到謝府後，謝無言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悄悄來到書房，從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本塵封的冊子。這是謝家的族譜，他從未仔細看過。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停住了。那裡記載著：謝家嫡長子謝無言，生於開元二十三年，卒於天寶三載。
卒於？
謝無言的呼吸幾乎停滯。天寶三載，就是三個月前。他顫抖著手指繼續往下看：謝無言因捲入朝堂爭鬥，被誣陷通敵，逃亡途中墜崖身亡。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但記憶深處的某個聲音在說：這是真的。
他繼續往下看，發現族譜後面還有幾頁被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有人不想讓他看到完整的真相。
謝無言將族譜放回原處，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天一亮，他就去忘川香鋪，這一次，他要白芷親口告訴他一切。
包括她為什麼要在墳前說對不起，包括他到底是誰，包括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謝無言站在窗前，看著漸漸甦醒的長安城，突然明白了白芷調變”浮生”時的表情。
原來她早就知道，有些記憶一旦找回，就再也回不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