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香鋪:記憶為引_第2章 浮生
第2章 浮生
白芷在後院的小廚房裡,對著一桌子香料發呆。
案板上擺著十幾種材料:西域來的安息香、南海的龍涎、崑崙的雪蓮、還有她親手曬乾的杏花。每一種都珍貴無比,但此刻在她眼中,它們都只是“浮生”的配料——一種能讓人記起最美好時光的香料。
“還差最後一味。”她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小瓷罐。罐子上用硃砂寫著“忘川”二字,但這兩個字被劃掉了,改成了“浮生”。這是她的私心,她想讓他記起美好的部分,而不是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酉時了。距離約定的子時還有三個時辰,但她知道,他一定會提前來。這三天,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他全部真相?要不要把“浮生”換成“忘憂”?
“白芷姑娘?”
果然。謝無言的聲音從鋪子前面傳來,比三天前多了幾分急切,卻依然保持著世家公子的禮儀。白芷深吸一口氣,將“忘川”的罐子放回暗格,轉身走向前廳。
謝無言今日穿了一件墨藍色的錦袍,襯得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他站在香鋪中央,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他周圍形成一圈光暈,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真實。
“謝公子來早了。”白芷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
“我知道。”謝無言有些侷促,“但我等不及了。這三日,我每晚都夢見那個女子,但每次都看不清她的臉。有時候我覺得,她就站在我面前,但我一伸手,她就散了。”
白芷的指尖微微發抖。她當然知道那種感覺——三年來,她每晚都會夢見那個雨天,夢見謝無言倒在血泊裡的樣子。但那些夢裡,他從來不看她。
“香還沒有調好。”她轉身走向後院,“謝公子若是不嫌棄,可以幫我找最後一味材料。”
謝無言的眼睛亮了起來:“什麼材料?”
“浮生花。”白芷從牆上取下一個竹籃,“只在黃昏時分開的花,開在城西的亂葬崗附近。”
謝無言的臉色變了變:“亂葬崗?”
“怕了?”白芷挑眉,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除了平靜以外的表情,“謝家公子也會怕鬼?”
“不是怕鬼。”謝無言苦笑,“是怕那些亡魂的記憶太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句話讓白芷心頭一震。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識到:或許他潛意識裡已經知道些什麼了。
兩人並肩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像是兩個相互依偎的剪影。白芷刻意保持著距離,但謝無言似乎對她的存在很習慣,有時候會不自覺地靠近,像是在躲避什麼。
“謝公子以前來過城西嗎?”白芷試探地問。
謝無言的腳步頓了頓:“不知道。但每次走到這裡,心口就會疼。”他按了按胸口,“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埋在這裡了。”
白芷的心跳漏了一拍。亂葬崗邊緣,確實有一座新墳,裡面埋著三個月前的真相。但她不能說。
“到了。”她指著一片荒蕪的草地,“浮生花就長在那裡。”
那是一種很小的白花,五片花瓣,中間是淡黃色的花蕊。傳說這種花只在黃昏時分開,日出就凋謝,所以叫“浮生若夢”。白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採了幾朵。
“白芷姑娘。”謝無言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白芷的手一抖,一朵花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撿,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為什麼這麼問?”
“不知道。”謝無言蹲在她身邊,也幫忙採花,“但你對我的習慣好像很熟悉。比如你知道我喝茶只加半勺糖,你知道我走路時左腳會不自覺先邁半步,你還知道......”
“巧合而已。”白芷打斷他,但聲音有些發虛。
“是嗎?”謝無言採了一朵花遞給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回程的路上,謝無言突然說:“白芷姑娘,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白芷的腳步頓了頓:“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有時候我覺得,”謝無言的聲音像是飄在風裡,“我們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不是這幾天的認識,而是......更久以前。”
白芷沒有回答。她想起了三個月前那個雨天,她也是這樣和他一起走在回城的路上。當時他的胸口插著一支箭,血染紅了她的青色襦裙。他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醒來,就娶你。”
但她不是他要娶的人。
回到香鋪,天色已暗。白芷讓謝無言在鋪子裡等著,自己去了後院調香。她將採來的浮生花碾碎,加入安息香和龍涎,最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加入了“忘川”的一點點粉末。
就一點點,足夠讓他記起美好的部分,但不會記起那些血。
調香的過程很漫長,需要精確到每一粒香料的分量。白芷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她知道,這爐香點起來,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好了。”她將一個小瓷瓶遞給謝無言,“這叫“浮生”,能讓你記起最美好的記憶。但謝公子,我要提醒你:記憶就像這香,一旦點燃,就再也回不去了。”
謝無言接過瓷瓶,指尖微微發抖:“白芷姑娘,如果......如果我記起來的那個人,就是你呢?”
白芷的心跳幾乎停止。她看著謝無言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迷茫,只有認真。她突然意識到,他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麼。
“謝公子說笑了。”她勉強笑了笑,“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
“是嗎?”謝無言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髮間的杏花簪子,“那為什麼我每次看到這個簪子,心口就會疼?”
白芷的呼吸變得困難。她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香已經調好了,謝公子請回吧。”
“白芷。”謝無言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溫柔得像是嘆息,“如果我想起來的人真的是你,你會怎麼辦?”
白芷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向後院,背影看起來有些狼狽。謝無言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瓷瓶,突然注意到瓶底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若記起,莫相問。”
他輕輕摩挲著那行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三個月前,他確實失去了記憶,但也許,他失去的不僅僅是記憶。
還有那個在雨中為他撐傘的女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