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聚寶-七子簪_第3章 片刻後
片刻後,李福兒似乎服了安神湯藥,呼吸漸漸平穩。陳文正輕輕起身,吹滅了燈盞。
皮繡耐心地在黑暗中等待著。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臥房的門被極輕地推開。陳文正走了出來,身上已換了深色衣衫,手裡竟提著一個不大的、用厚黑布蓋得嚴嚴實實的瓦罐!
他神色警惕,如同夜行的貍貓,四下張望一番,才躡手躡腳地開啟後院角門,閃身出去,迅速沒入沉沉的夜色裡。
皮繡如影隨形。
月色被薄雲遮掩,光線昏暗。陳文正對路徑極為熟悉,專挑那些僻靜無人的小巷穿行,腳步又快又輕,去往鎮東頭,那片富戶聚居之地。
他在一座高門大院的後門口停下,左右看看,伸手有節奏地輕叩了幾下門環。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體面、神色謹慎的婆子探出頭,見是他,側身讓開。陳文正立刻閃身鑽了進去。
皮繡抬頭,看了眼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張府」。鎮上最大的綢緞商,張員外家。
她足尖輕點,身形飄然而起,如一片羽毛般落在院內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上,藉著濃密枝葉的遮掩,向下望去。
那婆子引著陳文正,七拐八繞,避開巡夜的家丁,來到一處頗為精緻僻靜的小院。
院內正房還亮著燭火。陳文正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堆起諂媚而痴迷的笑容,推門而入。
屋內,一個身著玫紅色繡纏枝芙蓉寢衣的女子,正對著一面菱花銅鏡梳理長髮。
她身段窈窕,容貌嬌媚,眉眼間帶著一股風流韻致,正是張員外的四姨太,柳柔兒。
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但皮繡銳利的目光卻捕捉到她眼底深處一絲不符合外表的滄桑與貪婪。
「文正哥哥,你來了。」柳柔兒放下玉梳,聲音甜得發膩,目光落在陳文正手中的瓦罐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陳文正快步上前,將瓦罐小心翼翼放在梳妝檯旁的矮几上,如同獻上什麼稀世珍寶。「柔兒,這是最後一點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種詭異的剋制與小心。
柳柔兒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纖纖玉指,輕輕掀開黑布一角,只瞥了一眼,便嫣然一笑,伸手撫上陳文正的臉頰:「文正哥哥,難為你,差不多也該準備下一個了。」
陳文正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臉心疼:「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只是......這已經是第六個了......福兒她......身子都快垮了,我瞧著......心裡也有些不落忍......」
柳柔兒臉色倏地一沉,猛地抽回手,聲音也冷了下來:「怎麼?心疼你那個只會生賠錢貨的黃臉婆了?若不是為了修煉這『七子駐顏術』,需要至親骨肉的心頭精血凝聚先天元氣,我何必讓你去受這個罪?你忘了我們當年的情分了?忘了那張老鬼是如何拆散我們的?」
「沒忘!沒忘!」陳文正連忙表忠心,重新抓住她的手,「柔兒,我心裡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人!當年若不是你家道中落,被那張老鬼強娶了去,我們早就是恩愛夫妻了!我娶李福兒,不就是看她身子康健,好生養,能幫你......幫你湊足這七數麼......」
「哼,你知道就好。」柳柔兒冷哼一聲,臉色稍霽,重新依偎進他懷裡,聲音又變得柔媚起來,「再有一個,只要再有一個,湊足七個,我就能吸盡他們的先天元氣,永葆青春,說不定還能重返二八芳華呢!到那時候,我們再想法子從張老鬼這裡弄些錢財,遠走高飛,做一對長久夫妻......」
陳文正摟著她,臉上滿是憧憬與痴迷,彷彿他們正在謀劃的不是吃自己親生孩兒的心臟,而是什麼才子佳人的風月故事。
樹上,皮繡面色晦暗。
哪裡有什麼七子駐顏術!不過是歹毒異常的邪魔外道!
以自身血脈至親的嬰兒心頭精血為引,凝聚那一點先天未散的元氣,湊足七數,或許有短暫的駐顏之效,但此法逆天而行,施術者與協助者必遭慘烈報應!
這柳柔兒,不知從何處得來這邪法。而陳文正,這個讀聖賢書、明禮知義的秀才,竟為了一個蛇蠍心腸的青梅竹馬,十年間,親手扼刀自己的六個孩兒,還將他們的心挖出來,獻給這個妖婦「享用」!
難怪那些嬰靈怨氣如此深重,如此怨毒!他們並非死於天意或疾病,而是被最信任、最依賴的至親之人,以最殘忍的方式背叛、虐刀!
皮繡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刀意,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張府,如同她來時一樣,未驚動一片樹葉。
回到聚寶齋的靜室,那支銀簪正靜靜躺在陣法中央。
此刻,在皮繡的秘法煉製下,它已徹底脫胎換骨。
在尋常人眼中,它或許只是變得異常光亮奪目,花紋靈動如生,但在皮繡眼中,它周身黑氣繚繞,那黑氣卻奇異地被束縛在簪體之內,轉化為一種妖異的美感。
六道細小的、扭曲的嬰靈虛影在簪身上若隱若現,發出無聲卻尖銳的咆哮,那沖天的怨氣已被煉化成最惡毒的詛咒,只待一個宣洩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