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是烏鴉嘴

八歲那年。

我突然能聽懂真心話。

爹爹說帶我回青州省親。

但其實他想將我送人。

——

【宋大人已經等在城外，將這丫頭送給他，將來我一定平步青雲。】

丞相宋孝慈。

權柄遮天。

大家都誇。

「宋大人總救濟善堂的孩子，還收做義子義女，是個大善人。」

但誇完。

真心話就會罵。

【呸!死變態，不知道吃了多少孩子!】

我不想被吃。

太害怕了。

跳下馬車，慌不擇路地躲進一處荒涼的宅子。

宅子裡，好像也有一個會吃人的惡鬼。

他皺著眉。

好凶。

可他真話在關心我。

【嘖，這麼瘦?家裡人沒給她飯吃?】

他還問我。

「本王正好缺一個孩子，你要要不要給我當孩子?」

正文

1

我沒想到小巷子盡頭，會有這樣一座破舊荒涼的宅子。

也沒想道宅子裡有人。

還是個生得很高大，長得很好看，但很兇很兇的人。

他好像剛睡醒。

披散著頭髮。

也很生氣。

可聽見他的真心話。

我愣住了。

因為印象裡。

爹爹的真心話總說:【瞧這吃飯的窮酸樣，哪裡像我江家的孩子?】

嫡母也總想:【餓她兩天果然有效，瞧，老爺又嫌棄她了。】

就連看管我的雲姑姑。

也總是剋扣我的吃食。

【一個賤人生的孩子，憑什麼住那麼好的屋子，吃那麼好的東西?】

他們不在乎我胖還是瘦?

餓還是不餓?

可眼前這個人雖然語氣不好，但......好像在關心我。

我以為，我聽錯了。

然而一眨眼。

我的手裡就被塞進一塊茶餅。

他兇巴巴的聲音再次傳來。

「沒聽見我問你話?你是誰家的孩子?」

同時，他的真心話也開始困惑。

【她怎麼不說話?嘖，我太兇，嚇著她了?】

捏著茶餅，我有些無措地搖搖頭。

我不怕的。

我只是說不了話。

我是個啞巴。

2

我不是天生就啞。

以前我會說話。

但爹爹不喜歡。

他嫌我烏鴉嘴。

可我明明我只是按嫡母教我的那樣。

對爹爹說:「雨天路滑，路上要小心。」

「春日蜂蟲多，爹爹不要穿豔色衣裳。」

「鏡湖上的船年久失修，或許會漏水。」

然後，他的馬車打滑，摔折了腿。

他被蜜蜂追著蜇了滿頭包。

他遊湖，船漏水翻倒，險些被溺斃。

這些，他全都怪在我的嘴上。

從湖中被救起來那日，他衝回府中，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我被掐暈過去。

醒來就發現，我發不出聲音了。

而爹爹冷淡地說:「醒了就好。」

我卻聽見另外一句。

【差點就要被人罵弒子了，真晦氣。】

嫡母關心地問:「聲音怎麼了?快!讓大夫來看看!」

我也聽見她在嫌棄。

【啞了?】

【這還怎麼利用她，對付老爺養在外頭的狐狸精?】

那天，我很難過。

躲在被子裡哭了好久。

忍不住想。

原來，我的感覺沒有錯。

他們都很討厭我。

3

嫡母不喜歡我。

每每見我，她都笑得很溫柔，叫我好孩子。

但她的真心話很嫌棄。

【這孩子和翠錦長得太像了。】

【幸好翠錦死的早，要不是我當年久未有孕，也便宜不了那個賤人。】

看管我的雲姑姑也不喜歡我。

她嘴上喚我:「小姐。」

但盯著我的臉，總是表情恨恨。

【都是夫人的心腹，憑什麼是翠錦那狐媚子好運，入了老爺的眼?】

【哼，這樣好的機會她不要，整日哭哭啼啼，生的孩子也是一臉晦氣，若是我，定要高高興興坐穩這姨娘的位置。】

父親更不喜歡我。

他總後悔。

【當年如果知道翠錦只能生丫頭，我何必問素心強要了她，讓她與我嫌隙至今?】

【嘖，烏鴉嘴的死丫頭，晦氣!】

但前幾日，他突然不說我晦氣了。

生平頭一次，他給我買了好看的衣裳。

給我買了很多糖炒山楂球。

他說，要帶我回青州祖宅省親。

山楂球讓我帶著路上吃。

但他撒謊。

因為，他的真心話說:【宋孝慈那老東西能在一堆畫像中挑中她，是她的福氣。】

【也好，這幾年不算白養這丫頭。】

【能助我平步青雲，就當她還我生養之恩情了。】

丞相宋孝慈。

我聽嫡母和雲姑姑說過。

「宋大人至善，每個月都要往濟善堂施粥。」

「那善堂裡那麼多孩子，都是他救濟的。」

她們也撒謊。

因為她們的真心話在悄悄罵。

【呸!變態老東西!吃了那麼多孩子。】

【江賀遠為了前程，竟連自己的親骨肉也能送去。】

吃孩子?

人會怎麼吃孩子?

是像吃豬吃羊那樣，刀了烹著吃嗎?

我好害怕。

我不想死。

也很難過。

我想告訴爹爹，我不要衣裳，不要糖炒山楂了。

想問他能不能不要讓人吃我?

以後我會乖乖的，再也不烏鴉嘴了。

可是我說不出話。

我甚至連哭都發不出聲音。

只能趁著他與人寒暄時跳下馬車。

跑進小巷子裡。

4

眼裡蓄滿眼淚。

我指指自己的喉嚨，短促地發出幾聲氣音。

眼前的人終於發現我不能說話。

他一愣。

好看的眉擰得更緊。

「啞的?」

見我點頭。

他揉揉眉心。

【該死!剛剛我果然還是太兇，嚇到她了。】

【嘖，小孩就是麻煩。】

他的真心話很煩躁。

聲音卻軟了一些。

「那我問，你點頭或搖頭。

」

我點頭。

他問:「你跑什麼?有人追你?」

我點點頭。

他又問:「誰追你?壞人?你很怕?」

我搖搖頭，又點頭。

他有些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