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灰草向榮_第六章 他說

他說,他喜歡科研,本來他的大學導師很欣賞他,研究生結束後,他應該讀博深造,最後和他的兄弟朋友們一起留在 Z 城,踏上他們規劃好的星辰大海之路。

他本該是個天之驕子,享受著年少意氣。

可現在,卻拖著一老一病,跟那些潑婦們一樣在家長裡短中扯個不停。

本該星光璀璨的前途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只能接下本市一家普通單位的 offer,留在這裡,幹一輩子能望到頭的工作,他問我們,他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我知道,從那時候起,他就討厭我。

他討厭父親的突然離世,討厭我生病,討厭母親期望的目光,討厭我們毀了他的人生。所以他要跟周書雅在一起,那是他無聲的反抗。

無數次單獨相處的時候,哥哥都問我,為什麼不能再懂點事。

忍一忍,把那些矯情傷感的情緒忍下去,至少忍著把大學讀完,找個工作。這樣的話,至少在爸爸離世後還能替媽媽和他分擔家裡的壓力。

我試過了,我很努力地在忍受這一切,甚至曾經一度以為自己能走出去。

當初在媽媽的保護下,我順利參加了高考,只是高中三年成績下滑得太厲害,我盡力也只考了一所普通二本。

但媽媽很開心,一直誇我厲害。

在媽媽和哥哥的建議下,我們敲定了一所鄰市的師範學校。

那時候的我,對校園這樣的地方已經很抗拒了,可是媽媽跟我說:「等欣榮以後做了老師,一定要運用好自己的力量保護那些可能受傷的小朋友。」

哥哥也在一旁鼓勵我。

他們的鼓勵重新點燃了我生活的動力。

上大學後,我努力學習,強迫著自己放下對他人的抗拒,去交朋友,去參加社團活動,去做社會實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我曾數次拿下我們學院的專業第一名,也差點開啟心扉,和一名與我有著同樣志向的同專業學長互通好感。

可我又遇上了周書雅。

周書雅高考失利,最後上了一所專科學校。

我在和學長一起在市中心做公益演講的時候撞上了她,才知道她來了和我同一個地方。

世界就是這麼小。

化著濃妝的周書雅出現在我跟前時,那些如潮水般壓抑窒息的過往再次衝破桎梏翻湧而出,將我瞬間吞噬。

「江欣榮?」周書雅認出我後就走了過來,身上的香水味道斥滿我的鼻腔,我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她不善的目光掃過我胸前的校牌,留著長指甲的手擰過我的手臂,惡狠狠地開口:「看來你過得還不錯。」

周書雅留下這句話後,便和她的姐妹們離開了。

可那天的我再沒有心情將演講繼續下去。

她就像是枚定時炸彈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衝出來,將我好不容易重新維護好的生活毀於一旦。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哥哥的電話。

他在那頭語氣急切:「欣榮,最近過得怎麼樣?媽擔心你又怕她老給你打電話招你煩,所以讓我來問。」

我嗚咽著還來不及回應,又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聲音:「啟明,快過來看這組資料!」

於是我未出口的哭泣被掐在喉中,哥哥在電話那頭飛快說道:「你也說說媽,沒事別老讓我找你,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好吧。」

哥哥的電話結束通話了。

而我,我彷彿又回到了過去那段灰暗的日子。

我開始害怕他人的視線,哪怕只是路上遇見的陌生人,當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時,我便忍不住去想,他可能知道點什麼。

我變得抗拒與人交流,疏遠了我的朋友,那些曾經發生過的背叛像陰霾一般再次包裹住我的心,讓我忘記了曾經同她們笑鬧的美好,只留下無邊無盡的負面情緒。

再後來,我甚至不敢在白日里出門,我變得害怕陽光,整日縮在寢室裡,用被子和遮光簾將自己裹起來,以為這樣,就可以隔絕外界的一切傷害。

像只老鼠一樣,蒼白又陰鬱。

直到輔導員打電話來通知我,再不去上課我期末的成績會全數掛科。

我才再度走出寢室門,穿著連帽衫,一路低著頭,害怕被任何人注意到。

一直到,那名曾經多次向我表示過好感的學長找到我,要我注意一下個人作風問題。

我才發現,那些路人對我的指指點點早已換了內容。

當初周書雅拍下的我的那些照片,明明在警察局的時候已經刪光了。

卻不知道為什麼,再度出現在了我眼前,出現在了一些印著曖昧廣告的小紙片裡。

在我們學校每棟樓的衛生間裡,貼得到處都是。

就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聽見我腦袋裡的某一根絃斷掉了。

終於被摧毀掉了。

那一刻,我居然變得很平靜,內心一片空洞,喜怒哀樂好像一瞬間被抽光了,只剩下一個念頭,我果然不配擁有正常的人生。

我在室友的鼓勵下報了警,媽媽知道了這件事,連夜趕來了學校陪我。

再度看見那些照片後,她瞬間失了理智,整個人像頭髮怒的獅子,衝去校門口小超市買了刀,這個向來與人為善的婦人甚至想去找周家拼命。

室友勸住了她,跟她說:「阿姨,如果你出事了,誰來照顧欣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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