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灰草向榮_第五章 他說

他說:「欣榮也快是大人了,要學著懂事一點了,不要再總是讓媽媽和哥哥為你擔心,聽話,好不好?」

我緩緩點了點頭,在哥哥走後,於擁擠的人流中再度朝下扯了扯我的衣袖。

是了,我要學會懂事,無論是那些眼淚或者傷疤,都會給親近的人帶來煩惱,讓他們徒增擔心。

走在人群裡,我畏縮著將自己擁緊,無論如何也沒有再抬頭與他人對視的勇氣。

周書雅果然說到做到,她的「道歉」很快就傳達到了江啟明那裡。

她跑去病房裡大罵了江啟明一通,還在我原本那具已經疤痕累累的身軀上又留下幾個瘀青掐痕。

那具身體已經經不起刺激了。

當天晚上,我就接到江啟明的電話。

「你跟書雅說了什麼?!她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我聽見他用著我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叫喊。

我坐在江啟明臥室的沙發裡,十分平靜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才開口問道:「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說你有戀兄情結,讓你要點臉離開我,江欣榮,書雅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這麼刻薄的話,你到底以我的身份跟她說了些什麼?」

原來她是這麼說的,不得不承認,周書雅的手段低階,但對於此前幾乎快喪失生存意志的我來說,卻很有效果。

她明白家人是我最後的軟肋,實在很清楚應該拿什麼來刺激我。

幸好我現在在江啟明的身體裡,這副身體很健康,不會心悸頭痛大腦恍惚,不會激素紊亂,讓人變得壓抑痛苦。

我聽著江啟明近乎歇斯底里的質問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一瞬間的發愣,隨即忍不住有些發笑。

你看吧,換到了精神病的軀體上,哪怕是江啟明,也沒有辦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哥,你小聲點。」我忍不住開口打斷他,像他從前說的一樣,「好好說話,別像個瘋子一樣。」

電話那頭的江啟明愣住了,過了好一會才沉聲問道:「江欣榮,你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沒有可能周書雅說的話全是發自她本心的呢?畢竟她連更惡毒的事都做過了,說點刻薄話又算什麼?」

「都說了書雅那時候不是故意的,她已經道過歉了,你究竟還在計較些什麼?」

這些話在江啟明和周書雅在一塊後,我已經聽過了無數遍,只是聽他們說著說著,我就從校園霸凌的受害者,變成了對過去斤斤計較破壞了親哥幸福的女瘋子。

「是啊,書雅已經道歉了,之後,她還會有更多的道歉,你就好好接受吧。」我說完就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冷笑。

周書雅折磨人從來不會只一下就收手。

沒過兩天,江啟明就主動打來電話約我見面談一談。

這些天來,他一直住在醫院裡,我特意選了個媽媽和周書雅都不在的時間進去。

相較於前幾日的抗拒和歇斯底里,江啟明身上對我的敵意輕了很多,他整個人看起來很虛弱,眉眼間是說不出的疲憊,看來周書雅這幾天沒少過來好好招待他。

一見面,他就從枕頭下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遞給我。

這是他最近幾年的日記,我們兄妹倆從小就有記日記的習慣,到現在也會偶爾動筆把最近生活中發生的大事情記下來。

這本日記本來放在江啟明的部門辦公室裡,他趁著媽不在,偷偷去了趟公司拿了過來,因為我從沒在他們公司露過面,中間還生了不小的波折。

「既然現在你我互換了,總要裝得像一點。」這些天,他不是沒有試圖告訴過身邊的人他才是江啟明,只是靈魂互換這樣的事從一個重度憂鬱症患者口中說出,任誰都會覺得,他是病情加重了,這反倒讓他更沒了自由。

我收下筆記本就要離開,卻被他叫住。

「欣榮。」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開口問道,「你的日記呢,放在哪裡?」

「哥,用不著的。」我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看著他,面含著悲憫,「你什麼都不用做,一個瘋子說什麼話都不會有人信,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而最先指責我瘋掉了,要把全家都拖垮的人,就在我跟前,他是我的親哥哥。

「那媽呢?」江啟明再度開口叫住我,「媽媽相信你,總不能讓她看出破綻。」

這也是個理由,於是我告訴他:「日記本在我臥室書櫃的第二層抽屜裡,但我建議你別看。」

那裡面悉數記載了周書雅曾經對我施加過的暴行,不是江啟明想看的內容。

可儘管如此,他仍舊堅持回去會好好翻看,甚至在我已經跨出門口時,從齒縫裡擠出一聲低啞的:「對不起。」

我的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

「欣榮,這些年來,作為親人,我好像從沒有真正去了解過你,瞭解你的那些經歷。」

江啟明壓低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即使已經不在那具多愁善感的身體裡了,我依然感覺到鼻腔中一陣酸澀。

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這也使得我在撞上剛來醫院的周書雅後,刻意裝作不高興的樣子,質問她為什麼要和我錯開來探病。

我想帶周書雅離開,身後病房裡卻傳來了江啟明的聲音:「哥,你部門不是還有事要忙?快點去吧。」

周書雅順勢將我往外推,一副不能再體貼賢惠的模樣:「放心吧,我可是專門來和小姑子打好關係的,你還怕我吃了欣榮不成?」

我離開得很慢,要到樓梯口時還能聽見周書雅得意的笑聲:「江欣榮,你怎麼還有臉賴在這裡活著,你哥你媽的生活都讓你拖累了,我要是你早找個遠點的地方自殺了。」

是了,我是拖累,我曾經也一直這麼告訴自己。我家如今的條件遠遠比不上爸爸還在世的時候,一家人靠哥哥撐著,媽媽為了照顧我無法出去工作。

而憂鬱症的治療費用又很昂貴,父親留下來的遺產幾乎全用在了我的治療上。

當初父親剛走時,還有見風使舵的親戚想來佔我家房子。我哥就和他們爭,費了好大勁才將我們現在的住處保住,不至於讓我們一家流落街頭。

只是官司結束的那天,他坐在房間裡,點了一根菸,模樣頹喪,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

他看了看坐在角落裡不出聲的我,再看了看這幾年蒼老憔悴了許多的媽媽,突然哭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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