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灰草向榮_第二章 我看了看床上的哥哥
我看了看床上的哥哥,再看了看懷裡的周書雅。
說來也奇怪,換了身軀之後,連帶著被長期霸凌後形成的對周書雅的生理恐懼也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連帶著脫離了常年盤踞在我軀體中的憂鬱症狀,我的大腦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清醒過了。一片灰霧般的世界逐漸重新有了色彩,總是折磨著我的神經性疼痛也消失了。
從我高中升學遇見周書雅開始,我已經好多年沒有體會過這樣健全的感覺了。
而現在,造成我悲劇人生的罪魁禍首正趴在我懷中哭泣。
我抬起手腕,就想要將周書雅從我懷中拉出來。
下一刻,卻和哥哥陰鷙的視線相對。
多年的親兄妹,我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他在警告我不要亂動周書雅,即便發生了剛才那樣的事,他也沒有將心中對我的偏見改過來。
在他心中,我在面對周書雅時,永遠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於是我改變了主意,手掌覆上週書雅的後背,昂著頭對床上的江啟明斥責道:「書雅你沒有任何錯,有錯的是江欣榮,這麼多年了,揪著那點過去不放有意思嗎?一定要我們全家人都被你拖垮你才滿意嗎?」
下一秒,我看見江啟明面色一白。
我的身體已經揹負著重度抑鬱的症狀,無論是直面當初施暴者帶來的衝擊還是聽到來自血親傷害的字眼,都足夠轉化為實質性的疼痛。
那樣的感覺並不好受。
而周書雅在聽了我的話後,在我懷裡悄悄調整著角度,我猜,她一定是在暗中對床上的江啟明擺出了一個挑釁的微笑,像她曾經做過的很多次一樣。
可我無需去管,我現在是江啟明瞭,我只需要站在江啟明的位置,發出江啟明該有的斥責罷了。
至於我的哥哥,換了身份之後,我相信他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殘酷的,被孤立的瘋子的世界。
其實從前我和哥哥江啟明的關係並沒有現在這樣惡劣。
他從小就個性仗義,在我還小的時候,他更是一個關心妹妹盡職盡責的好哥哥。
我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關係逐漸變得僵化,到最後不可挽回。
或許是在我無數次自殺被救回後,也可能是在父親去世之後,哥哥一個人扛著一大家子的壓力奔波。
還記得某天夜裡,我被疼痛折磨得睡不著覺,獨自走去陽臺,熟稔地翻過欄杆,看著腳下空洞的城市夜景。
只要一步,踏出去後,就可以獲得解脫。
「欣榮。」哥哥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的。
我回過頭,看見蹲在角落裡抽菸的他。哥哥指間閃爍著紅色的火星,客廳裡電器傳來的微光映照著他疲憊的面容。
他走到我跟前,沒有攔我,而是將手掌放在我的頭頂上。
他說:「欣榮,你什麼時候能好起來,長大一點,懂事一點可以嗎?我和媽媽都很累了。」
聽多了他和媽媽的開導及挽留,這是他頭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平靜的,麻木的,沒有任何的情感在裡面,只有無盡的疲憊。
又過了一會,他深吸一口氣,以一種商量的語氣開口:「或者,現在就結束這一切,好嗎?」
我茫然地看著他,心口像是被剖開一個巨大的創口,夜風灌進去後,在無邊的空洞裡呼呼作響。
我想,這確實是最快的解決方式。
讓媽媽和哥哥從被我拖累的困境中走出來。
長痛不如短痛。
於是我鬆開攀著欄杆的手,下一秒,江啟明又抓住了我。
已經無數次了,我在他們面前險些死去,他的神色中早沒了最初的緊張擔憂,疲憊,只有無盡的疲憊。
「算了,媽媽會傷心。」他開口,「欣榮,你再懂點事可以嗎?就當哥求你。」
我看著這個同樣被折磨著的人,機械地點點頭。
疾病和疼痛是不能透過懂點事就能解決掉的,可為了讓他們安心,我變得更為順從。
一直到,江啟明告訴我,他在和周書雅交往。
壓抑許久的我再一次崩潰,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崩潰著大哭,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聽見那個讓我痛苦了七年的名字。
「啟明,你明知道她是……」媽媽的話還沒說完,淚水已經讓她哽咽住了,「你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
而我的哥哥,他給出來的理由也讓我很難忘,他說:「她是畢業後來我部門應聘工作的,整個人狀態看起來很好,這些年來我們都被困在了過去,只有她走了出來。」
可是哥哥,施暴者自然比誰都容易走出去,因為那些傷疤沒有刻在她的身上。
但哥哥看向我和媽媽的目光充滿了悲憫,這份悲憫,或許也分給了他自己。
「江欣榮,我希望你懂點事,過去的事,書雅已經鄭重向我道過歉了。如果你們願意接受的話,她也能親自上門來道歉。」江啟明說著,略微停頓一下,「現在的她很好,很自由,讓我十分嚮往。」
丟下這句話後,他就出門上班了,留下我和媽媽在家裡倚靠著彼此流淚。
我知道,在他去上班的路上,他會繞到周書雅的出租屋門口停下來接她一塊去公司。
在路上,他們會聊很多。
大學裡的趣事,四下旅遊的見聞,一切一切快樂又輕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