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手十娘_第6章 我放下笛子
我放下笛子,眼睫微顫:「博魯,不管你和九阿姊信不信,三年前我傷九姐夫真是無心之失,他恰好趕到沙陀人的領地,又恰好聽到我吹響笛音刀那些人,我開始沒有看到他,後來
......
只能砍掉他手臂以免蠱蟲危及肺腑。」
博魯是個英俊的年青人,他兇戾的彎刀也曾割過柔嫩的野花,小心收著鋒刃,羞澀送給一個他自以為可以信任的漢人朋友。
他倒在地上,脖頸青筋憤怒暴起,湖水一樣波瀾起伏的眼睛刺痛了我。
我偏過頭,啞聲:「這是我給你的小小警告,走吧,漢人和你們契骨部不是敵人,你不該來到這裡。」
博魯慢慢可以起身,同伴們扶著他,他推開,自己站穩,冷冰冰回道:「遲早都會是,而你已經是。」
「十娘,你的敵人很多,朋友卻很少,我等著看你自掘墳墓那天。」
說完,他沒有再看我一眼,帶著人離開。
夜涼如水,我咬緊牙關,卻在垂眸的一刻,落進石武睜開的眼中。
14
是雨。
秋雨來得遲,一來便是潑天陣勢。
對於死人嶺這處常年風沙遍佈的地方,雨是好東西,能使草木葳蕤,鳥獸生機。
可對即將要孤單趕路的人來說,就很煩惱了。
我俯視著石武,身體損傷的人驟然倒下,再爬起來並不容易,他呼吸虛弱,雨水將他連日風塵僕僕的臉沖刷乾淨。
由此我終於看清他的長相。
這個角度,低頭看著,似曾相識。不過在我記憶裡濃墨重彩的人太多,他是三皇子的人,或許從前在京城有過幾面之緣。
不重要。我心想。
「你醒來得真不是時候,」
我面無表情,「上一個看見我流淚的人,你知道她怎樣了嗎?」
石武張嘴喝了幾口腥苦的雨水,聞言,咳了咳被嗆住的喉嚨,輕笑:
「無非是死。」
電閃雷鳴,白光照亮我眉眼。
是了,死在墳墓裡,還是荒野,終究都會化為白骨。再大的英雄,再長壽的王八,都不會有永遠。
無非是死。
我扯唇。
「你挺對我脾氣,所以我放你走。」
卸下身上唯一一件牛皮水壺,丟在石武??口。
雨水劃過石武英挺的鼻樑,他喘息著,仰望我,睫毛溼黑。
「
......
回去告訴你主子,手別伸太長
......
邊關,他還沒那個本事動。」
我轉身,走入雨夜。
幾里外,有長亭,是從前朝廷為使者來往西北時修建的,紅漆斑斑,瓦片稀疏,會站在裡面躲雨的,只有傻子。
周儀眯著眼,費力從大雨中辨認。
他很早就來等了,沒料到這場雨,看到我,揮手跑來:「十娘
——
」
「好大的雨!」他笑著露出白牙,甩甩手中燈籠,「幸好這燈籠還有個遮的,不然真看不清是人是鬼。」
我掀起眼皮,冷顫顫望著他。
他抬起手掌給我遮額頭,雷閃交加,他大聲問:「你的劍和小刀呢!還有出門前給你裝的水壺?」
看清後,他用力揉了把我溼漉漉的頭頂。
「哎喲,你這敗家小孩兒,什麼都沒有啦!」
我眼角溼潤,忽然肩膀沉下,「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
」
周儀手中燈籠被飄風倏然揚起,雨點從明瓦間隙漏入。
嗤一聲,滅了。
15
這世上,有的人出生什麼都有,而有的人,什麼也沒有。
我便是後者。
沒有父母,沒有名姓,第一次睜開眼便是在寺廟的養病坊,此處收留病弱老殘、無家可歸者。
一個女嬰是如何在一群連照料自己都艱難的病人中活下來的,我已記不起。
只記得,等我能走路時,一個跛腳的老尼姑牽著我下山,來到一處很繁華的府邸後門。
她讓我等在那裡。
我也不知道等什麼,唯有站著罷了。
一天過去,第二天,三天
......
直到我餓暈過去,有個女孩撐傘走出來,她就是衛溪,在她的說服下,乾孃才收了第十個養女。
從此我有了名字,有了家。
做衛家的女兒,學的東西多,要放棄的東西也不少。
首先,便是自由。無論是生死的自由,還是情感。
之前說過,我上頭有三個姐姐是被幹孃親自處死的,便是因為她們心存僥倖,有了出逃的能力後,便試圖支配自己的人生。
她們跑得已經夠遠了,北漠,南荒,卻還是被抓回來。
乾孃讓衛溪吹笛,衛溪下不了手,她哭得撕心裂肺,求她的母親:「娘,饒恕她們一回吧,娘,她們也是你的女兒啊!」
乾孃很失望,揮開她的手,把她身後的我牽出來,溫和道:「來,繡繡,娘教你。」
衛溪拼命想抓住我:「別去!」
我沒有聽她的話。那時我已經明白,這個家裡只有乾孃一個人的話才說了算。
我需要乾孃,乾孃亦需要我。
她待我比衛溪還要親近,同吃同睡,給我梳頭,教我一切。
衛氏女的聲名在宮裡都是顯赫的,因為乾孃的引薦,我甚至比衛溪更先得到自由出入皇宮的權力。
也就是說,我也比衛溪先愛上太子。
少年慕艾,他容貌的漂亮,身形的秀長,以及高貴氣度下偶爾因病流露的脆弱,都使我心生憐愛。
他喜歡我施展輕功帶他飛出皇宮,走在山野鄉間,拉著我一起躺在麥苗青青的田裡。
我說冷,他就敞開衣袍把我冰涼的手指伸到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