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雪驚鴻：長安秘音錄_第3章 驚變
第3章 驚變
冬至這日，長安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含元殿上燈火輝煌，十二面銅鏡反射著燭火，將整個大殿照得如同白晝。聖人高坐龍椅，身側是盛裝的新寵楊貴妃。殿下百官列坐，觥籌交錯間，我抱著箜篌站在丹墀之下，指尖冰涼。
謝無咎在我左側三步之遙，正在試音。今日他穿了件玄色深衣，腰間繫著赤金帶鉤，越發襯得面色如雪。眼角那顆淚痣在燈火下呈現出詭異的紫色，像是凝固的毒液。
”容愛卿之女？”聖人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酒意，”朕聽聞你與謝琴師合奏《鳳求凰》，可有此事？
我跪伏於地：”回聖人，確有此事。只是臣女技藝粗陋，恐汙聖聽。
”無妨。”聖人哈哈大笑，”朕倒要聽聽，能讓賀知章讚不絕口的箜篌，是個什麼妙處。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我望向謝無咎，他微微頷首，指尖落在琴絃上。
第一個音響起時，我就知道不對勁。
這不是我們排練的《鳳求凰》，甚至不是任何我熟悉的曲調。琴音低沉，如泣如訴，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我驚愕地看向謝無咎，他卻目不斜視，只是琴音越來越急，彷彿在催促什麼。
”彈。”他用口型示意。
我深吸一口氣，撥動箜篌。二十三絃同時震顫，竟自動應和了琴音。殿中眾人開始竊竊私語，因為這曲調太過詭異，完全不像是喜慶場合該有的。
楊貴妃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曲子？
謝無咎突然開口，聲音清越：”《廣陵散》。
殿中譁然。《廣陵散》是聶政刺韓王的曲子，大不吉利。聖人面色一沉：”大膽！
但謝無咎恍若未聞，琴音愈發高亢。我被迫跟著箜篌急奏，忽然發現這曲調中暗藏玄機——宮商角徵羽的順序，竟與母親樂譜上的密文完全一致！
”刺客！”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變故陡生。
十餘個黑衣人破窗而入，雪亮的刀光直撲龍椅。殿中頓時大亂，百官四散奔逃。我抱緊箜篌不知所措，卻見謝無咎突然起身，一把拉過我護在身後。
”別動。”他低聲道，”曲子還沒完。
黑衣人竟繞過我們，直奔龍椅而去。禁軍統領李林甫拔劍迎敵，但刺客武功極高，轉瞬間已逼近聖人。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謝無咎突然撥動最後一個音。
錚的一聲。
所有刺客同時停住，彷彿被定身一般。下一秒，他們竟調轉刀口，直撲楊貴妃！
”保護貴妃！”聖人怒吼。
混亂中，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謝無咎左肩的衣衫被刀風劃破，露出一個月牙形的胎記。那形狀，與傳說中前朝皇室血脈的標記一模一樣。
”前朝餘孽！”李林甫眼尖，一劍刺來。
謝無咎抱著我滾到一旁，李林甫的劍劃破了他的手臂，鮮血頓時染紅了玄色衣袖。但奇怪的是，血竟是暗紅色的，像是沉積多年的舊傷。
”走！”謝無咎拉著我往殿外衝。
我們撞開側門，衝進漫天風雪中。身後喊殺聲震天，但我什麼都顧不得了，只能跟著謝無咎在雪地裡狂奔。他的血滴在雪地上，像一串暗紅色的梅花。
”去哪？”我氣喘吁吁地問。
”太液池。”他頭也不回，”冰層下有人在等我們。
我們穿過御花園，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蓋了來時的腳印。謝無咎突然停下，轉身按住我的肩膀：”聽著，容雪音，現在我問你最後一遍——你母親有沒有告訴過你，關於二十年前的事？
我搖頭：”沒有。她只說，音樂是心的牢籠。
”很好。”他苦笑，”那就讓牢籠自己開啟吧。
我們來到太液池邊。湖面已經結冰，厚厚的冰層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謝無咎跪在冰面上，用受傷的手臂在冰上畫著什麼。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流淌，竟形成了一個奇特的符號。
”這是......”我認出來了，”母親樂譜上的符號！
”沒錯。”謝無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母親用命保下來的，不只是我，還有這個秘密。
冰層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謝無咎拉著我後退幾步，只見冰面中心開始龜裂，一個黑影從水下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穿著前朝服飾的老者，鬚髮皆白，手裡抱著一個玉匣。
”殿下。”老者向謝無咎行禮，聲音沙啞如磨砂，”老臣等了三十年。
我如遭雷擊。殿下？
謝無咎，不，應該說是前朝太子遺孤，接過玉匣開啟。裡面是一根弦，一根用冰蠶絲製成的箜篌弦，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第二十四弦。”他輕聲道，”你母親用這根弦，換了我一條命。
老者嘆息：”當年政變，容夫人抱著剛出生的太子妃冒死逃出宮，用這根弦作為信物，讓老臣護著殿下從密道離開。她自己......卻被追兵逼至絕境。
我渾身發抖：”所以母親不是病死的，是......
”是自盡。”謝無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為了不連累你父親，也為了保住這個秘密。
雪落在玉匣上，很快就積了一層。老者繼續道：”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等。等容小姐長大，等殿下歸來，等一個可以揭開真相的時機。
”什麼真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卷密詔：”這是先帝臨終前留下的，上面記載了當年政變的真相。真正的罪人不是先太子，而是......
”住口！”謝無咎突然厲喝。
但已經晚了。遠處傳來馬蹄聲，李林甫帶著禁軍追來了。
”走！”老者推了謝無咎一把，”帶著容小姐走密道！老臣來斷後！
謝無咎拉著我就跑。身後傳來刀劍相交的聲音，老者的慘叫，還有李林甫的怒吼：”一個都別放過！
我們鑽進假山石洞，謝無咎在黑暗中摸索著機關。石門緩緩開啟，露出一條向下的密道。
”這條密道通向城外。”他喘息著說，”但你現在可以選擇——跟我走，還是回去當你的相府千金。
我望著他流血的手臂，望著他眼中從未有過的脆弱，忽然明白了母親臨終前的話。
”音樂是心的牢籠。”我輕聲道，”但有時候，牢籠裡關著的是真相。
我握住他的手：”走。但我要知道全部。
石門在我們身後緩緩關閉，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前，我看見謝無咎眼中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情緒——那像是終於卸下了揹負三十年的枷鎖。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如耳語：”容雪音，你母親用生命換我自由，現在，我要用這條命還你真相。
遠處傳來轟隆一聲，似乎是密道入口被炸燬了。我們陷入徹底的黑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謝無咎。”我突然問，”如果今日我們死在這裡，你會後悔嗎？
黑暗中傳來他極輕的一聲笑：”不會。因為終於有人，願意聽我彈完那首《廣陵散》。”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手背上。是他的血，還是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