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雪驚鴻:長安秘音錄_第2章 知音
第2章 知音
冬至宴前一日,我被召入宮中。
樂府設在太液池畔,十二間樂房依次排開,飛簷上掛著銅鈴,風吹過便是一曲天然清音。春桃替我抱著箜篌,小聲抱怨:“小姐千金之軀,何必與這些樂工混在一處?
我沒答話。昨夜幾乎未眠,眼前全是謝無咎撫琴時那種近乎絕望的神情。母親說音樂是心聲,那他的心裡,究竟藏著怎樣的絕望?
”容小姐,這邊請。“樂府令親自迎出來,是個白面無鬚的中年人,笑得殷勤,”您的位置在甲字房,與謝琴師同室。
我心頭一跳。甲字房是首席樂師專用,我雖貴為相府千金,但論樂籍不過是個“應召”,按理該去丙字房。
“謝無咎呢?”
“已經在裡面調絃了。”樂府令壓低聲音,“賀監正特意吩咐,說小姐與謝琴師合奏的《鳳求凰》是冬至宴的重頭戲。
推開門,謝無咎正背對著我擦拭琴絃。今日他穿了件月白襴衫,腰間繫著墨色絲絛,背影挺拔如松。聽見響動,他並未回頭,只是淡淡道:”容小姐來得正好,第三絃可還準?
我示意春桃放下箜篌,走過去按住第三絃:“高了半分。
”是故意的。“他終於轉身,眼角那顆淚痣在窗欞透進的陽光下顯得愈發鮮紅,”令慈當年調絃,必有深意。
我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誰?
謝無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樂譜:”小姐可識得這個?
樂譜上的字跡我認得,是母親的親筆。但曲子我從未見過,調式古怪,宮商角徵羽的順序完全顛倒,倒像是......像是用音律寫成的密文。
“這是《高山流水》的變調。”他指尖在譜上劃過,“但不是伯牙子期的知音之意,而是......
他突然停住,目光投向門外。幾個樂師正經過,看見我們都在甲字房,臉色頓時精彩起來。
”喲,這不是容大小姐嗎?“為首的柳樂師陰陽怪氣,”怎麼,相府的千金也來搶我們這些下等人的飯碗?
柳樂師是教坊出身,在樂府十年,原該是這次冬至宴的首席。我淡淡道:“聖人召見,不敢不從。
”聖人?“柳樂師嗤笑,”怕不是某些人走了賀監正的門路吧?我聽說......
“柳大人。”謝無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廣陵散》的散序部分,您第三段是不是總彈錯一個音?
柳樂師臉色驟變:”你......
“散序第三段,商音該在第二拍,您總在第一拍就急。”謝無咎語氣平靜,“若是冬至宴上出了差錯,恐怕......
柳樂師灰溜溜地走了。我望著謝無咎的側臉,忽然覺得他並不像表面那般與世無爭。
”為何要幫我?
“因為。”他重新展開樂譜,“我們需要時間。
”什麼意思?
謝無咎走到箜篌前,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撥。一個我從未聽過的音調響起,像是冰下暗流的嗚咽。
“令慈的箜篌,少的那根弦在這裡。”他指著樂譜上一個奇怪的符號,“這不是音符,是標記。標記那根弦被取走後,藏在了什麼地方。
我湊近看,符號旁邊有極小的字跡,幾乎被墨跡掩蓋:
”太液池底,寒玉匣中。“
”你怎麼會......
“因為我母親。”謝無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也曾是宮廷樂師。二十年前,她參與了那個計劃。
”什麼計劃?
他卻不再說,只是開始彈奏《高山流水》。琴聲如清泉石上流,又如幽谷回聲,每一個音都像是在訴說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我情不自禁跟著彈起箜篌。這一次,我聽懂了。
這不是普通的《高山流水》。琴音與箜篌交織,竟形成了一段對話。琴音問:“你是誰?”箜篌答:“我是容雪音。”琴音又問:“你可知道二十年前?”箜篌沉默。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謝無咎按住琴絃:“明日冬至宴,聖人會命我們合奏《鳳求凰》。但真正的曲子,是這首《高山流水》的密音版。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母親。”他直視我的眼睛,“她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雪音會聽懂”。
我心口發緊。母親去世時我七歲,只記得她最後抓著我的手,反覆說著”雪“和”音“兩個字,當時我以為是在叫我的名字。
”她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謝無咎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雕的是半隻鳳凰。“另一半在你那裡。
我摸向頸間的玉墜——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正是半隻鳳凰。兩塊玉佩合在一起,恰好是一隻完整的鳳。
”現在,小姐可願信我一次?“謝無咎伸出手,”明日之後,長安城將再無寧日。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完成令慈未竟之事。
我望著他掌心的半塊玉佩,忽然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雪音,記住,當你遇到能與你琴箜和鳴的人,那人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最後一個問題。“我沒有接玉佩,”你到底是誰?
謝無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眼角那顆淚痣也跟著彎起來,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我是謝無咎。”他輕聲道,“也是......你母親用命保下來的人。
窗外,太液池上的冰層發出細微的裂響。一片枯葉飄落在琴絃上,發出極輕的”錚“一聲。
我伸手接過玉佩。兩塊鳳凰在掌心重合的瞬間,我聽見遙遠的記憶深處,母親溫柔的聲音:
”雪音,這是你的鳳凰,也是你的枷鎖。“
謝無咎的手指輕輕覆上我的手背:”明日冬至宴,聖人會命我們合奏。但真正的演奏,是在宴會之後。太液池的冰層下,有人在等我們。
“誰?
”一個本該死了二十年的人。“他眼中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情緒,像是仇恨,又像是悲傷,”也是知道你母親所有秘密的人。
樂房門突然被推開,賀監正親自來了:“容小姐,聖人召見。
我與謝無咎對視一眼。他微微點頭,將樂譜塞入我袖中:”記住,無論聖人說什麼,都不要提《高山流水》。
“那提什麼?
”提《鳳求凰》。“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就說,這是你的求凰之曲。
走出樂房時,我回頭望了一眼。謝無咎正背對著我調絃,背影挺拔如松。但不知為何,我覺得那背影孤獨得像是隨時會消失的雪。
賀監正引我穿過長廊,低聲道:“小姐可知,謝琴師的真實身份?
我心頭一跳:”賀大人此話何意?
“老臣只是覺得。”賀監正捋著鬍鬚,“他長得太像一個人了。一個二十年前,本該死在玄武門外的人。
雪又開始下了,一片片落在長廊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攥緊了袖中的樂譜,忽然覺得明日這場冬至宴,恐怕不會只是簡單的君臣同樂。
”小姐。“賀監正在御書房前停下,”記住,在聖人面前,謝無咎只是個琴師。
我抬眼看他:“那在其他地方呢?
賀監正微微一笑:”在其他地方,他可能是任何人。
御書房的門緩緩開啟,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我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門檻。身後,雪落無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