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雪落長安的時候,我正在暖閣裡調絃。
箜篌是父親從西域尋來的鳳首箜篌,通體紫檀木,二十三絃,每一根都繃得恰到好處。指尖撫過,音色清越如冰下泉水。母親說,我三歲就能辨五音,五歲能成調,如今十六,長安城裡再找不到比我更懂箜篌的女子。
“小姐,外頭有位琴師求見。”丫鬟春桃掀簾進來,髮梢還沾著雪粒,“說是樂府新來的,奉聖人之命來為後日的冬至宴奏曲。
我頭也不抬:”讓他去前廳等著。“
”可他說......想借小姐的箜篌一用。“春桃遲疑道,”說是什麼曲子要琴箜合奏。
指尖在弦上一頓。這些年打著我箜篌主意的人不少,多是些附庸風雅的紈絝。但聖命難違,我放下箜篌,隨春桃穿過迴廊。雪下得更密了,像無數白蝶撲向廊下的紅燈籠。
暖閣外的梅樹下站著個青衣男子。
他背對著我,正在拂去琴囊上的積雪。那是一張很舊的琴,桐木漆面已經開裂,卻有種奇異的溫潤光澤。男子身形清瘦,雪落在他肩頭也不拂,竟像是要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聽說你要借我的箜篌?”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冷。
他轉身,我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過分蒼白的臉,眉目如畫卻帶著病容,左眼眼角有一顆淚痣,在雪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最攝人的是他的眼睛,黑得深不見底,彷彿藏著整個長安城的秘密。
“容小姐。”他躬身行禮,聲音低啞,“在下謝無咎,樂府琴師。
”你認得我?“
”長安第一箜篌手,容相嫡女。“他嘴角微揚,卻不像在笑,”更何況,小姐耳垂的紅痣,與令慈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摸向右耳。母親去世時我才七歲,竟還有人記得這個細節。
“你要合奏什麼曲子?”
“《鳳求凰》。”他撫過琴絃,“但非司馬相如舊曲,是我新譜的變調。
《鳳求凰》是求愛之曲。我冷笑:”謝琴師莫非不知,這曲子不合規矩?“
”規矩?“他終於抬眼看我,”音樂何曾有過規矩?小姐箜篌上的宮調,不也暗藏玄機麼?
我心頭一跳。箜篌二十三絃,我自小按母親所教,在第三、七、十二絃上做了特殊標記。這是母親留下的秘密,連父親都不知曉。
“你究竟是誰?”
“一個懂音律的人。”他席地而坐,將琴置於膝上,“小姐可願一聽?
雪忽然停了。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蒼白的手指上。第一個音響起時,我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鳳求凰》。
琴音清越,卻帶著刻骨的悲涼。那是鳳凰在烈火中起舞,是求而不得的絕望,更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熟悉感。彷彿這曲子,我曾在夢裡聽過千遍。
不由自主地,我撥動了箜篌。
二十三絃同時震顫,與琴音完美契合。雪又開始落下,每一片雪花都像是一個音符。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在我們周圍形成一圈晶瑩的簾幕。
”第三絃高了半分。“他忽然說。
我手指一僵。確實,第三絃是我母親調過的,比尋常高半分。
”第七絃的音色不對。“他繼續道,”有人在弦下藏了東西。
我猛地按住所有琴絃:“你怎麼知道?
謝無咎不答,只是凝視著我的箜篌。陽光照在他眼角的淚痣上,那顆痣忽然變得鮮紅如血。
”二十年前。“他輕聲道,”有位箜篌大家,在冬至宴上奏了這支曲子。第二天,她就死了。
母親就是二十年前冬至後沒的。說是急病,可我記得那天她回來時,手指上全是血。
“你認識我母親?”
“我認識她的音樂。”謝無咎收起琴,“小姐可知道,令慈的箜篌,原本有二十四弦?
我霍然起身。母親留下的箜篌譜上,確實畫著二十四弦的圖樣,可實物只有二十三絃。
”那一根弦去哪了?“他追問,”或者說,那一根弦上,曾經綁過什麼?
雪落在他睫毛上,眨眼間融化成水珠,像一滴淚。我忽然有種錯覺,這個初次見面的琴師,似乎比我更瞭解我母親的故事。
“冬至宴上。”他最後說,“我會再來。到時候,小姐可願與我合奏這曲《鳳求凰》?
他轉身離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我抱著箜篌站在梅樹下,忽然發現第三絃在微微顫動,彷彿剛才的合奏還在空氣中迴盪。
指尖撫過弦身,在第七絃下,我摸到了一個細小的凸起。那是一個用絲線纏繞的紙卷,已經泛黃。
展開紙卷,上面是母親的字跡:
”音為心聲,亦為心牢。雪音,若有人能聽出箜篌的秘密,那人便是......“
字跡在這裡斷了。紙卷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像是被人匆忙藏起。
遠處傳來更鼓聲,驚起幾隻寒鴉。雪又大了,我攥著紙卷站在暖閣前,忽然覺得今夜的雪,比往年都要冷。
春桃尋來時,我已在雪地裡站了半個時辰。
”小姐!“她驚呼著撐傘過來,”您的頭髮都白了!
我這才發覺雪已落滿肩頭。暖閣內炭火正旺,箜篌靜靜躺在案几上,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但紙卷還在我掌心,母親的字跡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去查查那個謝無咎。”我對春桃說,聲音有些發抖,“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春桃面露難色:”小姐,老爺吩咐過,不許您與外男......“
”就說我要準備冬至宴的曲子。“我打斷她,”樂府的琴師,總該知道底細。
春桃退下後,我重新展開紙卷。在燒焦的邊緣,我發現了一點墨跡,像是被火烤後才顯現出來的。湊近燭火,那些模糊的字跡漸漸清晰:
“......那人便是你的劫數,也是你的救贖。雪音,記住,箜篌的二十四弦,少的那根不是斷了,是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正是......”
又是未完的話。我咬牙,將紙卷湊得更近,突然一滴燭淚落下,正好燙在我手指上。我吃痛鬆手,紙卷飄落在地,竟無火自燃起來。
“不!”我撲過去,卻只抓住一把灰燼。
灰燼中有一小塊沒燒完的紙片,上面隱約可見一個“謝”字。
窗外雪聲簌簌,我忽然想起謝無咎臨走時說的話。冬至宴,還有兩日。他到底是誰?為什麼對我母親的秘密如此清楚?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的琴音,會讓我想起已經記不清面容的母親?
我走到箜篌前,輕輕撥動第三絃。高半分的音調在寂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個不和諧的音符,又像是一個被刻意留下的線索。
指尖移到第七絃,那裡現在空空如也,但指腹還能感覺到絲線纏繞過的痕跡。母親到底藏了什麼?為什麼會在我的箜篌裡?而謝無咎,又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夜漸深了,雪光映得窗外一片慘白。我抱著箜篌坐在榻上,第一次覺得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宰相府,竟如此陌生。
更鼓敲過三更時,春桃回來了,臉色古怪。
“小姐,奴婢打聽過了。”她壓低聲音,“謝無咎是三個月前入的樂府,據說是賀監正親自引薦的。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只說他琴藝絕倫,聖人聽過一次後,就特許他自由出入宮廷。
”還有呢?“
”還有......“春桃猶豫了一下,”有人說,他長得像極了二十年前的一位故人。但那位故人,早該在政變中......
我心頭一緊:“像誰?”
“像......”春桃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像先太子。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梅枝上的積雪紛紛落下。我忽然明白了謝無咎眼角那顆淚痣的含義——那不是淚痣,是血痣。傳說中,前朝皇室血脈,都會在左眼角有顆血痣。
而先太子,正是在二十年前的那場政變中,滿門抄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