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雪驚鴻：長安秘音錄_第4章 試探
第4章 試探
密道比想象中漫長。
黑暗中，我們只能摸索著前行。謝無咎的手臂還在流血，血腥味在潮溼的空氣中愈發濃重。我撕下裙角想為他包紮，卻被他躲開。
”別碰。”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血裡有毒。
我手指一僵：”什麼毒？
”二十年前的毒。”他輕笑一聲，帶著自嘲，”前朝皇室血脈，生來就帶著的毒。李林甫的劍上抹了藥引，現在不過是提前發作。
黑暗中傳來他壓抑的咳嗽聲。我摸索著抓住他的手腕：”你會死嗎？
”不會。”他反握住我的手，”至少不會死在你前面。
密道漸漸向上傾斜，前方出現一絲微光。我們鑽出洞口時，發現是在一座廢棄的寺廟裡。月光從破窗欞間灑進來，照在殿中一尊殘缺的佛像上。
”這裡是......”我環顧四周。
”感業寺。”謝無咎靠著牆壁坐下，臉色慘白，”你母親出家的地方。
我如遭雷擊。母親確實在生下我後曾在感業寺帶髮修行三年，說是為祖母祈福。但此刻站在這裡，我忽然意識到那三年可能另有隱情。
”她在這裡藏了東西。”謝無咎指向佛龕後方，”用《胡笳十八拍》的調子藏下的。
佛龕後有個暗格，裡面是一架破舊的箜篌，只剩十八根弦。每一根弦上都刻著細小的字，連起來竟是一首詩：
”十八拍兮曲雖終，響有餘兮思無窮。
是知絲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樂各隨人心兮有變則通。
”這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我輕聲道。
”不。”謝無咎搖頭，”這是你母親用十八拍寫下的真相。每一拍，對應一個參與政變的人。
我仔細看那些刻字，果然在第三拍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李林甫。
”當年李林甫還只是個小吏。”謝無咎的聲音很輕，”他負責看守天牢，卻暗中放走了真正的罪人，然後把罪名推給先太子。
”真正的罪人是誰？
謝無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下。月光下，我看見他的臉色稍微好了些。
”你想知道全部真相嗎？”他突然問，”哪怕知道後，你可能會恨你母親？
我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你母親不是無辜的受害者。”謝無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是參與者，是策劃者，是......
”住口！”我厲聲打斷，”不許你汙衊我母親！
謝無咎苦笑：”我就知道你會是這種反應。所以這些年，我一直不敢告訴你。
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到破窗前望著月亮：”二十年前，你母親是宮廷樂師之首，負責在重要宴會上奏曲。先帝晚年沉迷音律，常在醉酒後向她吐露機密。
”包括政變計劃？
”包括政變計劃。”謝無咎轉身看我，”但她沒想到，計劃會失控。原本只是要廢太子，結果卻變成了血洗東宮。
我渾身發抖：”所以母親才......
”所以她才用箜篌弦傳信，試圖阻止悲劇。但為時已晚。”謝無咎嘆息，”她只能保下我這個剛出生的太子遺孤，然後用自己的死來贖罪。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寺廟的鐘聲。我忽然覺得冷，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那我的父親呢？”我顫聲問，”他知道嗎？
”容相？”謝無咎搖頭，”他一直被矇在鼓裡。你母親到死都在保護他。
我跌坐在破舊的箜篌前，十八根弦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母親，那個在我心中溫柔如水的母親，竟然有著如此複雜的一面。
”還有更殘酷的真相。”謝無咎蹲下身，與我平視，”你母親把密詔分成了兩部分。一半給了我，另一半......
”在哪？
”在你體內。
我瞪大眼睛：”什麼？
”用冰蠶絲縫入皮下。”謝無咎指著我的右耳，”就在這顆紅痣下面。
我下意識摸向耳垂，那顆自小就有的紅痣，此刻摸起來竟有些微微凸起。
”只有用特殊的手法才能取出。”謝無咎的聲音帶著歉意，”但取出後，你可能會......
”可能會死？”我接上他的話。
”可能會想起所有事。”他輕聲道，”你七歲前的事。
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還有狗吠聲。謝無咎臉色一變：”他們追來了。
”誰？
”李林甫的暗衛。”他拉起我，”他們知道你在這裡。
我們衝出寺廟，發現已經被包圍。數十個黑衣人手持火把，將小小的感業寺圍得水洩不通。
”謝無咎！”為首的人厲喝，”交出密詔，饒你不死！
謝無咎將我護在身後：”密詔不在我身上。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黑衣人一擁而上。謝無咎雖然中毒，但武功竟極高，幾個回合就撂倒了三人。但對方人多勢眾，漸漸我們被逼到懸崖邊。
”跳！”謝無咎突然說。
”什麼？
”下面是渭水，凍不死的。”他緊緊握住我的手，”相信我。
我們縱身躍下。風在耳邊呼嘯，失重的感覺讓我尖叫出聲。就在即將落入水中的瞬間，謝無咎突然在空中轉身，將我抱在懷裡。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吞沒了我們。我掙扎著浮出水面，看見謝無咎已經昏迷，鮮血從他口中湧出，染紅了一小片河水。
”謝無咎！”我拍打著他的臉，”醒醒！
遠處傳來追兵的呼喊聲。我咬咬牙，拖著謝無咎向岸邊游去。河水太冷，我的四肢漸漸失去知覺，但求生的本能讓我繼續向前。
終於爬上岸時，謝無咎已經氣若游絲。我把他平放在沙灘上，顫抖著解開他的衣襟檢視傷勢。左肩的傷口已經發黑，顯然是中毒已深。
”容......雪音......”他虛弱地睜開眼，”密詔......在......
”在哪？
”在......你......的......血......裡......
說完這句話，他就徹底昏迷了過去。我坐在冰冷的沙灘上，看著這個為了我幾次三番受傷的男子，忽然明白了母親臨終前那句”命定之人”的含義。
夜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氣。我撕下更多裙角為他包紮，卻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他需要大夫，需要解藥，需要......我。
遠處傳來更鼓聲，已經是四更天了。我望著天邊漸漸泛白的天色，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無論真相多麼殘酷，無論前路多麼危險，我都要救他。不僅因為他是我母親用命保下的人，更因為——
我的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與他糾纏在一起了。
就像那首未完的《胡笳十八拍》，每一個音都在訴說著無法逃脫的命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