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宿舍的老七是個狂熱的遊戲迷,他買遊戲本的八千塊是挪用本學期學費加上三個月的生活費才湊夠的,輔導員和學校財務每天找他要錢,他每天拖延,已經被學院副書記約談好幾次了。
那個暑假,老七跟學校說回家幹農活,打電話給父母說在學校工作,在校門口溜達一圈回了寢室,就再也沒出宿舍門。
老二在動物園批發市場打工賣酸辣粉,每天晚上回寢室給老七帶一份酸辣粉加肉夾饃,要不是有他,老七沒準會餓死在床上。
據老二描述說他根本沒看見過老七下床,小便拿個大可樂瓶尿進去,床尾堆了一排裝滿的瓶子,大便不知怎麼解決;也沒看見過老七吃東西,給他吃就吃,給他喝就喝,不給就不吃不喝,時時刻刻盯著螢幕,嘴裡念念叨叨。
老二說早晨一睜眼就看到老七在玩遊戲,晚上下班回來看連姿勢都沒變,有時候半夜被尿憋醒,仍能看見老七的簾子後面透著紅黃藍綠的光。
我們宿舍沒有誰愛乾淨,每個學期床單枕套也總要換兩次的,老七則不同,他整整一年沒有換洗過床單被套,藍色棉布變成
某種怪異的灰綠色,身旁牆壁油膩膩的,頭髮一縷一縷黏在頭皮上。
老七將吃剩的酸辣粉和肉夾饃塞進塑膠袋丟在床上,北京的夏天悶熱,剩菜隔天就酸臭撲鼻蒼蠅亂飛,可老七本人渾然不覺,仿若螢幕之外的世界對他來說不過鏡花水月,真實的宇宙和生命意義只存在於遊戲之中。
有一天老二實在忍無可忍,爬到床上把老七的尿瓶和垃圾一股腦清理乾淨,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樣下去不行,立馬下床洗澡換衣服曬床單。
老七的眼神魔怔地盯著老二的臉,似乎能透過他的皮膚看到後面的索尼特麗瓏螢幕,雙手噼裡啪啦在鍵盤和滑鼠上飛舞。
老二僵硬地扭回頭看,發現老七剛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克隆操作,三艘海盜船釋放的分裂網完美封鎖了四輛坦克和兩個地堡的火力,神族部隊一擁而上衝破防線,對手立刻打出了
「gg」。
「哈,戰網排名又升了一位,CQ2000你給老子等著。」老七喃喃說。
老二打了個寒顫,慢慢爬下床,把簾子拉好。用他的話說,老七已經瘋了,以前認識的那個老七不在了,現在坐在床上的是個怪物。
他說的沒錯。兩個月後,老七真的瘋了。《再見,老七》
那幾年時間我特怕看手機簡訊,簡訊鈴聲一響就滿嘴發苦渾身蛋疼。
那會兒剛工作沒幾年,工資勉強夠租房子坐公交買泡麵,鼓足勇氣才敢吃個米飯炒菜,攢倆月錢去洗一回腳,交個女朋友都沒錢給人家買禮物,整天拉著手在公園裡閒逛等天黑,一邊提防戴紅箍的老頭老太太一邊親嘴兒,有時候回家一看,滿屁股的包。
電話響了沒事,不是老闆叫加班,就是房東催房租,大不了死皮賴臉拖著,簡訊才是要命的。
大學同學結婚時候一般不好意思打電話,畢業幾年不聯絡,怎好意思開口就要份子錢,學理工科的情商再低也沒這麼厚臉皮。他們會發個分成幾截的長簡訊,說一通久不聯絡十分想念的廢話,追憶過去,展望未來,分析國際局勢,討論職業前景,胡扯大幾百字,然後在簡訊末尾仿若不經意地說:「哦對了哥們,我下週六上午十一點在西外大街郭林飯店辦婚禮,有空的話一定來啊,給你留倆座位,離舞臺最近的。回見!」
收到這種簡訊的時候,我會特別淡定地回到出租房,把地板仔細拖乾淨,鋪上報紙,將枕頭被子堆在報紙上,自個兒爬上書桌,大吼一聲,把手機狠狠地往地上一扔。砸完了,撿起手機回條:「恭喜哥們兒我一定帶著伴兒參加」;再給女朋友發個:「明天不去開房了啊有點事兒」,然後躺在地上邊哭邊數錢。
這麼砸了幾十回,手機連個劃痕都沒有,又解氣,又安全。
窮日子過了幾年,同學陸續都結婚了,我倒成了單身,因為有回大冬天夜裡裹著羽絨服在玉淵潭公園湖邊樹林裡親熱被紅箍老太太的手電筒框住了,女朋友藏在衣服裡不敢露頭。
老太太說:「別以為我沒看見,你這下邊兒可是四條腿兒啊。建文明城市,這地兒可不讓瞎搞,交罰款吧。」
我把掛在樹上的褲子兜翻遍了才找出四十五塊錢,老太太非要一百,討價還價半天,最後從羽絨服側兜裡找出五個鋼鏰兒湊了五十,不給開票。老太太走了,我回頭一看,女朋友嘴唇都凍青了。
我說:「你有錢應該拿出來救急啊,何至於光著膀子凍成這副德行。」
她給我一個大嘴巴子,說:「要不是我體格好早他媽湊合不下去了,今兒就今兒,掰了!」然後抓起衣服裹上羽絨服就走,害我穿著個毛線衣在零下十二度的北京城足足走了四個小時才回到出租房。
一回去我就蹲客廳哭了,一方面心疼,一方面腳疼,合租的哥們兒說:「你丫傻了吧,打個車回來我給你掏錢不得了。」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對,我是真傻。因為傻,所以窮。或者反過來也對。
份子錢給得差不多了,工資也見漲,原以為窮日子算是過到頭了,誰知兜裡還是沒錢,照樣上班下班混吃等死,買地攤貨租房坐公交煮泡麵,最大的娛樂就是跟合租哥們喝酒扯淡,偶爾去個洗頭房洗滌身心,當然限於收入,不能常去。大學同學聯絡得越來越少,大家結婚之後都關起門過小日子去了,沒有婚禮,就沒了聚會的機會,感情這玩意兒肯定是越遠越淡。
這天是週末,我正在屋裡玩遊戲,簡訊鈴聲響了。現在已經過了怕看簡訊的年紀,以為是10086發來的資訊,就沒看。打完一局抓起手機一瞧,我愣了,菸頭掉在大腿上把大褲衩燙了個洞。
發簡訊的是大學時候的班長,我的舍友志強。
志強先發了個意義不明的文字表情,然後說:「今年七月份是畢業十週年紀念,本班自從畢業後就沒搞過同學會,這次無論如何也要聚一下,不許出差,禁止請假,七月一日中午十二點在學校南門大鴨梨烤鴨店見面,家屬就別帶了,有車也甭開,肝不好的提前喝藥,喝醉是必然的。不見不散。」
十年。
這倆字兒在我胃裡翻來覆去,忽涼忽熱,像一口冰冷的二鍋頭。
我根本沒覺得畢業有這麼久了。我把手機放下,推開窗看了一眼,城市邊緣的居民樓密密匝匝,街邊停滿黑色和白色的汽車,手機店放著流行歌曲,煎餅攤圍滿了人,杭州小籠包門口
蒸籠摞得老高,腳踏車歪歪扭扭從歪脖子樹旁繞過,一切跟十年前沒有分別。
有時候覺得窗子被時間凍結了,大學時從宿舍樓窗戶向學校圍牆外望,看到的也是如此密集的樓、擁擠的車子,蒸籠雪白的蒸汽,窗間過馬,俯仰之間就老了十年。
志強是同學裡最早結婚的一個,那會兒我還領實習工資,沒錢上禮,包了張白條寫著「新婚誌喜隨禮伍佰元沒錢暫欠有錢時兌現」,志強當時沒說啥,到現在也沒找我要錢。我總覺得對不起他。
我發條簡訊問志強宿舍的其他兄弟回不回來,攥著手機等到晚上,沒收到回覆。
第二天早晨一睜眼,手機上有條志強發來的簡訊,還是說:「畢業十週年聚會所有人必須參加不得請假,七月一日中午大鴨梨不見不散。」
我猜他是收到太多簡訊看不過來,乾脆群發統一回復了。志強從上學時候就這樣,做事兒咋咋呼呼,脾氣大,容易發火兒,但為人仗義,是個正格兒的山東漢子。
看看日曆,離七月一日還有兩週半,我回頭瞧瞧亂七八糟的出租屋,覺得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啊。同學會從來就是件扯淡的事情,我參加過一次高中同學會,基調就是有錢人勾搭女同學,窮鬼蹲一邊兒喝悶酒,吃完飯出門,該開車的開車,該開房的開房,沒出息的自個兒等公車回家。
沒錯,我就是那個沒出息的窮鬼,窮到漂亮女同學向我傾訴家庭不幸的時候都不敢搭腔。我知道藉著點酒勁把肩膀一樓,準能出門小旅館開房直奔主題,但我不敢。
我連開房的錢都沒有,到玉淵潭打野戰會丟羽絨服,光屁股走路回家的經歷,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
02
志強復讀了幾年,年紀比我們大一截,身高體胖,一臉鬍子茬,分宿舍第一次見的時候我們都管他叫叔叔,宿管阿姨死活不信他是學生,非要輔導員到現場驗明正身。後來大夥陸續報道,志強幫每個人搬東西,辦手續,買暖壺水盆飯盒,拾掇櫃子,發床單兒被罩,鞍前馬後跑著,跟家長一模一樣。
213宿舍一共住了七個人,沒空調沒電視,那年頭的宿舍就這條件。按年紀排輩,志強是老大,免不了帶兄弟們喝個酒吹個牛,說點同年同日死的酸詞兒,網咖刷刷夜,吐過幾回,打個群架,關係就鐵得很了。
剛開學,誰都會裝模作樣學習學習,早晨七點爬起來吃早飯,上課坐前排,老師提問勤舉手,晚上戴耳機去上自習,一邊聽英語錄音帶,一邊做高數題。倆月之後,原形畢露。該談戀愛的談戀愛了,該睡懶覺的不起床了,三食堂旁邊的租書店火了起來,每次輔導員查寢宿舍樓裡都哀嚎一片。
小樹林裡躲躲閃閃淨是情侶,一到晚上,湖邊坐滿雙頭四臂的詭異人影,仿若一眾魑魅魍魎在涮火鍋。人人都參加社團,動機沒有一個純粹的,圖書館的破586電腦得排隊用,一個人掃
雷,十個人圍觀,連操場都成了熱門場所,人們有時候實在沒地兒去,翹課打籃球直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