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廢掉一個大學生?_第八章 老七忽然大叫一聲
老七忽然大叫一聲。
或許是手指的疼痛超出極限,一名狂戰士走位出現問題徑直衝進刺蛇的口袋陣,立刻被對手消滅。像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傾倒,微小損失逐漸化為災難性的連鎖,戰線開始向老七基地的方向推進,越來越多的刺蛇和潛伏者湧現,老七被迫收縮防線,積攢兵力準備一波反擊,這孤注一擲的反擊若能成功,便是勝利,若失敗,就是滅亡。
我看到四名光明聖堂武士出現在隊伍裡,不由得握緊拳頭,這可能是反敗為勝的關鍵。
第一個閃電出現在刺蛇群中,對手的隊伍出現慌亂,戰陣出現一個缺口。老七的大部隊趁機傾巢而出與蟲族展開正面碰撞,四隊刺蛇與潛伏者展開隊形準備齊射,就在這時,四名聖堂武士同時動了,四個閃電拼合成一個矩形的巨大閃電網,將大片刺蛇籠罩其中,緊接著第二個閃電網落在敵人頭上,前後相差不過兩秒鐘。
雙重閃電矩陣!這是老七最引以為傲的操作,以他夢想中的完美形態出現在戰場之中。
但就像未卜先知,刺蛇的隊形改變了兩次,準確地躲開了兩個閃電網,只有六七隻刺蛇化為血水。沒有第二次機會,刺蛇的準確點射將聖堂武士消滅,潛伏者埋入地面,蟲族遠端部隊的
威力在此刻展現,老七的狂熱者一個接一個消失於酸液之中,隨著兩名執政官的覆滅,神族的陣型瓦解了,蟲族大部隊碾過數十名士兵的屍體衝向第二分基地,摧毀了老七的經濟命脈。
這次老七沒有主動打出gg,他坐在那裡,看著對手將自己的建築物一個接一個摧毀,直到最後一個水晶塔在酸液中爆裂,畫面一暗,遊戲徹底結束。
我的心臟還在嘣嘣直跳,這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戰鬥。窗外陽光柔柔地灑進來,照亮熟睡者們的後腦勺,灰塵在光柱中飄起,藍宇網咖迎來又一個平靜而疲憊的清晨。
我說:「老七,我服了你了,你做的是對的,你能成為職業選手,肯定行。等你爸媽來了我跟他們解釋,你放心。」
老七不說話。
我說:「就到這兒吧,韓國人是厲害,但你也一點兒不差,咱們回宿舍補個覺,以後還當好兄弟。」
老七不說話。
我說:「老七你別生氣了。」說著話伸手拍他的肩膀,感覺在拍一塊僵硬的木頭。我湊過去看,發現老七的目光凝在GameOver的畫面上一動不動。
我說:「老七。」
我替他按下Enter鍵返回戰網大廳,韓國人留下幾個字就下線
了,他說:「GoodGameMyFriend,GoodGame。」
我說:「老七你看韓國人說你打得好呢,你打的確實好。手疼吧,咱們先去趟醫院。」
這時候旁邊老四醒了,驚叫一聲說不對,老七出問題了。我才注意到老七的模樣,他雙眼像失去光澤的玻璃球一樣,嘴巴微微張著,露出泛黃外凸的牙齒,舌頭無力地耷拉在嘴邊。我抓住他雙肩搖晃,他的腦袋隨之晃動,似乎脖子上支撐著的只是個沒有重量的空殼。
老四說:「他不喘氣了,老七不喘氣了!」
我發現他的胸膛果然沒有起伏,趕緊把他放倒在地,憑藉體育課學到的些微急救知識給他按壓胸腔。
他這繃得太緊的弓放出一支穿雲裂石的箭,然後就「砰」的一聲崩斷了,一直以來精神並不穩定,老七的腦子裡早埋下了定時炸彈,他在戰局崩潰的時刻崩潰了,也或者是在徹底認輸的時刻放下了擔子,放下自己篤定信賴的一切。
網咖裡的所有人圍繞在身邊,我給他做著急救,一下,兩下。救護車的聲音非常遙遠,被防盜欄割碎的陽光毫無溫度,藍宇網咖的氣味和顏色在時間中消褪,我看見老七的臉隨著按壓動作左右偏擺著,像搖頭否定著什麼東西。直到一切越來越遠。
對那名職業選手來說,或許是跟一位陌生的玩家打了幾局有趣的對戰而已,但這幾局有趣的對戰對老七來說,就是整個人生。
他輸了。
07
7月1日終於還是沒下雨,是個悶熱的太陽天。
中午十二點整,我走進學校南門的大鴨梨烤鴨店,這裡與十年前同樣喧鬧悶熱,充斥著廉價烤鴨的油脂味道。3號包廂裡面只坐了寥寥幾個人,看見我進門,都站起來歡迎,我認識其中一兩個,卻叫不上名字:其餘的大概眼熟,不能確定是不是同學。
師傅推著小車進來開始片烤鴨,刀子從鴨子的皮下組織劃過,帶著黃澄澄脂肪的鴨皮脫落,被戴著骯髒白手套的手捏起,放進水漬未乾的白磁碟。
志強走了進來,笑著說:「召集人反而來晚了,待會兒自罰三杯。」
我覺得有點尷尬不知說什麼好,他過來給了我一個熊抱,什麼都沒說。
人陸續來到,213宿舍的兄弟們來了四五個,老二畢業後賣保險業務特別忙,基本上跟大家斷了聯絡,這次也沒能出席。老六學習不太好,到最後沒能拿到畢業證,回老家找關係當了個初中老師,山高路遠,也就沒回來。兄弟見面自然唏噓,談起當年情誼覺得激動,可中間橫亙著老七,總是無法痛快交談。
這頓飯跟所有的同學會一樣冗長無趣,有錢的炫耀車鑰匙和名錶,有權的打電話讓司機拿酒來,班花成了庸俗不堪的家庭主婦,當年躲在角落沒人注意的妹子稍稍整容,成了IT企業年
度選美冠軍。吃吃喝喝,瞎聊假笑,一直拖到下午四點才終於結束,大家寒暄之後各自離開,鑽出大鴨梨的旋轉門各奔東西,服務員開始收拾桌子拖地板,我們幾個坐在那兒抽著芙蓉王,覺得百無聊賴,志強說:「行了好不容易聚一次,咱們去看那個誰吧,東西我買好了。」
老五剛結賬回來,把信用卡放進錢包,說:「我沒怎麼喝酒坐我的車去吧,我帶著筆記本呢。」
我們離開飯店,走到一輛新款賓士轎車前,默默地掐滅菸頭。車子開得又快又穩,不一會兒就到了積水潭醫院,這裡跟十年前也沒什麼變化,人們擁擠在候診大廳,號販子鑽來鑽去,空氣中一股臭腳丫子味道。
乘電梯上樓的時候,我覺得很緊張,看其他人的臉色也並不好看。我們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志強握起拳頭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說已經按家人的吩咐給準備好了,病人父母現在不在北京,有什麼事兒到護士站找她,等完事了叫她來收拾東西,病人目前比較穩定,但還是不要太過刺激他的情緒。我們道謝之後進屋,關閉病房的門。
老七坐在病床上,盯著桌上的電腦螢幕,電腦沒開機,他望著黑螢幕裡面的自己,嘴裡喃喃念著數字:
「1213,1518,2029……」
志強說:「老七啊,我們來看你了。」說完話,鼻子就紅了。
我不想看這個畫面,抽出床頭的病歷本翻著。
非器質性精神障礙……急性發作,精神分裂症。自閉,人格不完整,認知障礙,永續性妄想型精神障礙。精神殘疾。
治療方案……奧氮平效果不佳,氯氮平。
觀察報告……無害。對外界刺激無反應,妄想……星際爭霸電子遊戲,持續在打遊戲的妄想,週期性,無休止。
志強說:「老七啊,每次來看你都得陪你打一把,這次你們倆打,我們看著。」
我回頭看,老五把自己的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拉根網線,把筆記本和病床上的桌上型電腦連在一起,開啟兩臺電腦。志強搬把椅子,說:「坐下吧,你陪老七打一把星際,讓他高興高興。」
我說:「行。」
進入熟悉的星際爭霸畫面,選擇UDP聯機,建立主機,一切跟當年在學校機房裡做過的一樣。時光是個不值錢的東西,十幾年都沒有半點重量。
老七被送到醫院救活了,但是徹底瘋了。
他沒法再回到現實世界,一直沉浸在那局輸掉的遊戲當中,或許在他的腦子裡那局1V1一直沒有打完,他的閃電矩陣一次又一次降臨在對手的刺蛇頭上。他無法與任何人交流,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對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沒有反應,他會吃東西喝水排便,可那只是為了妄想中的那句遊戲而進行的必要準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