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廢掉一個大學生?_第二章 那時候誰都沒電腦
那時候誰都沒電腦,想玩遊戲得去校外小網咖,包夜十塊錢。可那會兒一個月生活費才五百,前半個月夜夜笙歌,後半個月飢寒交迫,饅頭蘸辣椒醬吃多了會變得眼睛發綠,屁股火燙。後來學校機房對外開放了,非計算機系的學生也能花錢上機,只有區域網,五毛錢一小時,213宿舍集體早起去計科樓門口排隊,去晚了就沒好機子了,機房最老的那批電腦,除了軟碟機就沒有一個部件好用的。
那時候星際爭霸剛出來沒多久,在大學裡一下子火了。我們整天窩在機房用UDP連星際,選個富礦圖,七個人打一個電腦,戰況緊張激烈,有時候還會打輸。會輸不是因為技術差,是因為機房滑鼠用得年頭太久,滾輪磨成了橢球形,動作再溫柔指標也會無規則漂移,要想準確操作部隊,一方面依靠邏輯思維能力,另一方面,純靠人品。
七個人裡面星際打得最好的,自然是老五。
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種人,長得比一般人好看點兒,腦子比一般人聰明點兒,家裡比一般人家有錢點兒,跟大夥一樣吃食堂、看武俠、翹課打遊戲,走在人群裡不顯眼,也不愛出風頭。可一群人在校園裡遛彎碰見漂亮姑娘問路,姑娘不找別人,準問他;期末考試大夥紛紛掛科,他門門都在及格線上面;每個月底我們饅頭抹辣椒醬,他能從馬哲課本里翻出張十元鈔票請我們吃二食堂的大肉龍,老五就是這麼一個人見人愛的主兒。
發現藍宇網咖的也是老五。
那天晚上我們集體翹了選修課在寢室玩大老二賭毛票兒,志強從樓下小賣鋪拎了一件啤酒,我們一邊抽著兩塊錢一包的都寶香菸,一邊就著水煮花生喝燕京啤酒。有人推開門的時候,酒喝了半箱,桌上堆滿零錢,滾滾濃煙中一群紅臉漢子呆呆坐在賭桌前,老六弱弱地叫了聲老師。
老五在門口說:「別那麼客氣,我找到好地方了跟我來。」
從那天晚上起我們再也不用去計科樓機房排隊。學校西門外開了一家叫藍宇的黑網咖,網咖藏在曲裡拐彎的小巷子裡,當然沒有招牌,老闆打通六層樓房頂樓的三間民宅,塞了五十臺電腦進去,每小時一塊五,通宵八塊,衝卡還能打八折。
學校附近早有一間正規網咖,窗明几淨,一水兒的聯想電腦,屋裡香噴噴的,收銀臺代賣咖啡,憑我們五百塊一個月的生活費,進去通幾個宵就得破產。黑網咖則是老闆自己從中關村拉來的相容機,15寸雜牌純平顯示器,風扇噪音大得像飛機起飛;房間裡永遠充滿煙味、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味和臭腳丫子味,椅子依地形放得犬牙交錯,伸懶腰動作大點能打著後排人的後腦勺,拖鞋一離腳立刻被踢到電腦桌深處,買瓶水要是不蓋蓋兒,一會兒就漂滿死蒼蠅和菸灰。
但那個地方太他媽棒了。
我們記不清在藍宇網咖打過多少次通宵,吃過多少紅燒牛肉麵加榨菜火腿腸,抽過多少兩塊錢一包的都寶香菸,多少次在區域網開黑4V4,多少次天光剛剛放亮時候搖搖晃晃離開網咖,
走到巷子口的早點攤兒上吃油條喝一大碗熱乎乎的豆腐腦,聞著城市剛剛甦醒的看早起的上班族蹬著腳踏車從各條衚衕裡鑽出來,匯入越來越熱鬧的大街。
我們那種疲憊、亢奮、充滿負罪感的快樂真是純粹極了。
通宵完了回宿舍補覺,自然就翹了課。我們會派一個代表去上必修課,倘若老師點名,偷偷溜出教室打電話回來通報。那時候還沒手機,整層樓只有一臺IC卡電話,電話一響,靜悄悄的樓道立刻炸窩,所有人跳出被窩踩著拖鞋抓著上衣衝出宿舍,奔跑在北京晴朗的秋日裡面。
老三說:「臥槽這門課已經兩次缺勤了再被點到一次就必掛無疑了。」
老二說:「那你還他媽不跑快點。」
老三說:「臥槽昨天打LostTemple2V2太投入一晚上沒變姿勢到現在腿還麻著呢。」
老二說:「那你還他媽打一局輸一局。」
老三說:「臥槽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渣隊友今晚換老五跟我搭檔準贏。」
老二說:「那你得先把我擺平才行,都寶是夠嗆了,芙蓉王把。」
遺憾的是,就算一路狂奔,也經常被記缺勤。那學期期末的時
候我們幾乎人人都掛了科,只有老五所有課程門門及格,馬哲
還拿了個漂亮的98分。
我自恃雙眼視力1.5,排在學號前一位後一位的又是每天自習到深夜的好學生,考前突擊翻了兩遍書,自覺只要好學生的胳膊肘不礙事,考試準能答個80分以上。倒黴的是考類比電路時老師打亂學號排列,本宿舍的一群學渣坐成梅花樁陣勢,我被圍在正中間,無論往哪個方向瞟,都是一張雪白乾淨的試卷,加一張滿是油汗無助的臉。縱使老五從教室角落隔空拋來小紙條,也沒法救眾哥們兒於水火之中了。
寒假是場災難,通知單寄到家後遭到男女混合雙打,本以為高中畢業就不捱揍了,誰知還是被抽得哭爹叫娘。好不容易開學回來,還得從生活費裡擠出重修費,一個學分兩百塊,交錢那天大夥都咬牙切齒對天發誓說再也不去網咖刷夜了,誰去誰是狗。
在自習室裝模作樣坐了一下午,志強偷偷摸摸地遁走,我跟在後面,回頭一看,全宿舍都跑了出來,汪汪汪叫著奔向藍宇網咖。
既然爛泥扶不上牆,那就老實在泥坑裡待著吧,如此一想,就平衡而且樂呵了。
03
我特別想他們,又特怕見他們。
人這玩意兒,說變就變。姑娘的心思你捉摸不了,男人其實也一個尿性,印象中是那時喝酒打架連星際的兄弟,一見面變成
了滿嘴心靈雞湯的保險銷售員,你跟他聊過去,他跟你聊理財,你想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他只關心你的職位和年薪,這種心空空蕩蕩無處懸掛的難受,只有住過集體宿舍的人才曉得。
坐在視窗瞧著外面,北京郊區的巷子在熱風中悶著,騎腳踏車的大爺摔倒在馬路牙子,塑膠袋裡的雞蛋碎了一地。大爺躺在那兒叫喚,有個小夥子走過來瞧瞧,轉身進了路邊的網咖,網咖窗戶上貼著大字:兩元一小時包夜十元會員卡充一百送一百買泡麵送火腿腸。
我想了想,跟我上大學時候的物價似乎沒什麼變化,盯著網咖瞧了一會兒,越來越覺得熟悉,從網咖二層防盜網圍著的窗戶望進去,那泛黃的純平顯示器、日光燈管旁邊飛舞的蛾子、吧檯櫃子上層落滿灰塵的幾瓶洋酒、牆上神族狂熱者的海報,一切跟當年的藍宇網咖幾乎一模一樣。恍惚之間,那些發光的螢幕前坐著年輕時候的我們,那舉著泡麵叉子指點別人分兵操作的,不正是剛剛長出鬍子的我嗎。
我打了個激靈,仔細一看,一切都變了,網咖是嶄新的,裡面坐的失敗者也是嶄新的。大爺推著腳踏車一瘸一拐走了,塑膠袋滴滴答答流著黃湯,柏油路上的雞蛋眼瞅著就快熟了。
這時候手機滴答一響,又有簡訊進來,志強說:「對了有空去看看那誰吧,好長時間沒去了,總躲著也不是個事兒,得了見面再說吧,別遲到,遲到罰酒,喝死了算。」
那個誰。
這個詞扎得我胃裡一疼,像喝了杯冰冷的二鍋頭,裡面還泡著根凍得梆硬的魚刺兒。平常上班下班吃飯玩遊戲打飛機睡覺,日子過得平靜而沒啥指望,回憶之類的東西都在後腦勺的淤泥裡面沉著,黏黏糊糊,不把頭殼敲爛,根本挖不出來。
那個誰。
我去冰箱裡拿瓶燕京啤酒,拿牙咬開瓶蓋,坐進客廳沙發,仰脖灌了半瓶。室友從屋裡歪脖看我,說:「你丫大白天喝什麼酒啊是又跟姑娘掰了?來打把2V2把我的戰績刷成超炫酷的200勝50負,請你出去吃羊肉串嗑毛豆喝不摻水的扎啤,不過結賬還是AA啊。」
我說:「滾蛋」。
我的酒量也就一瓶燕京,半瓶下肚覺得暈暈乎乎,開啟電視,上面在播西遊記。我開始想志強說的那個人。從腦子的淤泥裡一挖,腐爛發臭的東西一咕嘟浮了出來,剛提起開頭,就揪出一串,想撇開已經黏了一手,甩不掉,撕不斷。
事情發生在大三上學期。
我們宿舍的老七是個狂熱的遊戲迷,對星際的著迷程度超過我們任何一個人,他是山西人,瘦瘦小小,戴個眼鏡,說話口音挺重,但脾氣挺招人喜歡。最早搬進宿舍的電腦就是老七讓家裡寄來的舊聯想,奔騰233的CPU,128兆記憶體,3.2G硬碟,15寸純平顯示器,開機進windows得六分鐘時間,從點選StarCraft圖示到開始遊戲,足足要等十分鐘。
但我們把電腦像寶貝一樣擺在桌子正中間,早晨六點半來電,準有人跳下床開啟電源,嘴裡叼著牙刷,搶著玩第一把;晚上十一點停電之前,螢幕前必定擠滿了腦袋,不是看日本小電影,就是為了Grrrr和Slayerboxer的比賽吵翻天。那年暑假有幾個人沒回家,宿舍不斷電,老電腦日夜開著,兩個月之內從來沒人碰過關機鍵,除非它因為系統崩潰和過熱而藍色畫面重啟。
大二下半學期宿舍樓拉上了網線,我們以學習計算機的名義陸續買了電腦,老七的舊聯想功成身退,被收破爛的用五十塊錢收走搬上三輪車。老電腦退休的第二天,他從中關村扛回一臺簇新錚亮的組裝機,以TNT2Pro顯示卡為首的一水主流配置,花了八千多塊,還不包括一臺大功率的UPS電源。
我們都對色彩明豔的19寸特麗瓏顯示器垂涎欲滴,老七卻做了個驚人的決定,他買張小桌子,把電腦擱在他靠門上鋪的床上,設了BIOS密碼,拉個小簾子,宣佈從此電腦不再公用,布簾後面是他的隱私空間,要聯網打Hunters地圖喊一聲就成,但想借他的電腦看片玩遊戲,對不起,欠奉。
我們一開始很不理解,喝酒時候灌了老七幾回,得知他買電腦的八千塊是挪用本學期學費加上三個月的生活費才湊夠的,輔導員和學校財務每天找他要錢,他每天拖延,已經被學院副書記約談好幾次了。
志強當時氣得一板凳砸了半箱燕京啤酒,說:「老七你現在去中關村給我把電腦退了,我們雖然是沒把大學當回事兒的瞎胡上,可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混張畢業證,你看老六上大一的時候掛了那麼多課,上學期一口氣重修補考了七門,小抄做得好都
過了,你看看你到現在還有六個掛科沒有重修,倒連學費都欠著不給,你他媽的不想畢業了嗎你?」
老七紅著臉打著嗝,說:「大學算個屁,畢業證算個屁,老子將來要當職業星際選手,等老子練熟了克隆技術和三線操作,手速達到300APM,速出隱刀一砍一個準,閃電矩陣指哪打哪,到時Grrr、Yellow和Boxer在老子面前算個鳥蛋,WCG分分鐘奪冠,暴雪的名人堂裡必定有老子一號!從現在開始誰也別勸我上課,老子這一輩子的追求就是星際了,不服,單挑,贏了我再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