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廢掉一個大學生?_第三章 志強捋起袖子準備揍他
志強捋起袖子準備揍他,我們在旁邊使勁摁住,他氣喘吁吁說:「老七你有種,咱們現在就回宿舍去連星際,我贏了,你明天早上就到村裡去退電腦,你贏了,我從此再也不說一句廢話,你愛幹嘛幹嘛,死在簾子後頭我他媽都不多看一眼。」
「不連的是孫子。」老七梗著脖子說。
倆人把桌子一掀走出飯店,我們忙不迭在旁邊護著,老五在後面把賬結了追出來,那會兒是晚上八點多,校園裡到處都是人,志強和老七在路上咋咋呼呼叫喚,要單挑的訊息就一下子傳開了。當時教育網的速度很慢,我們在區域網架了一個名叫BlueFan的星際伺服器,老七在BlueFan的記錄是255勝127敗,排名前十,但戰績不算突出。
志強雖然長得五大三粗,手速是我們之中最快的,靠著6D速狗和刺蛇海戰術獨霸一方,戰績是驚人的144勝29敗,雄踞排行榜亞軍。這倆人要打賭單挑,驚動了整個伺服器的玩家,BlueFan的管理員親自建立LostTemple地圖選擇旁觀模式等待兩人加入,在那個時刻全服只有這麼一個主機存在,所有人
都停止戰鬥準備觀戰。
我們宿舍擠進了三十多個人,連陽臺都佔滿了。志強紅著臉坐
在桌前,一邊等自己電腦開機一邊摳出滑鼠滾輪擦拭,老七鑽
進上鋪的簾子後面,羅技超級旋貂MX300的紅光一閃即逝。
人群之中露出老四細長的脖子,他偷偷觀察簾子裡的情況,說
老七的酒勁上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這時候單挑必輸無疑。
幾分鐘後戰鬥開始,志強6D速狗,被老七5D速狗完滅。
志強說三局兩勝。
第二局志強刺蛇海戰術,被閃電兵團殺,無奈GG。
志強說五局三勝。
然後說七局四勝。
接著說九局五勝。
最後BlueFan的管理員實在看不下去,宣佈老七獲勝,並在熄
燈前十分鐘關閉了伺服器。
志強放開滑鼠,失神地瞧著失去連線的星際畫面,老四掀起上
鋪的簾子看看,發現勝利者已經趴在鍵盤上睡著了,兩腿之間
不知何時吐了一大灘,戰況激烈,沒人發現。
老五問咋辦。
志強說:「還他媽的能咋辦,帶把兒的爺們願賭服輸,以後誰再管他誰他媽是那個。」
這以後志強果然沒說過老七一句,我不知算是守信,還是有點絕情。
暑假歸來,老六因為上學期掛科較多被請家長,他爸爸在學院辦公室外當場脫下老六的褲子打屁股,打得噼啪作響,全學院的女生都看見了,這出苦肉計換得老六勉強升上大三,而我們這種每回掛一兩科的廢物學生並不在老師的視線範圍內,也順利變成大三學長,可以在社團勾搭大一學妹了。
老七留級了。他期末考試八門課掛了七門,包括但凡出勤就能透過的體育課,唯一在及格線以上的是選修課《青春期性保健》,他令人驚訝地拿了個高分。
輔導員坐火車趕到老七五百公里之外的老家,把成績單往他父母的院門口一貼,轉身就走。老七的父母扔下鋤頭在後面追,拉著老師的手痛哭流涕。
輔導員說:「這孩子腦子是很聰明的就是轉不過彎來,玩遊戲能當飯吃嗎,大學生每天不學習窩在宿舍玩遊戲期末考試考得一塌糊塗,這樣的學生留著是禍害,要處分,要開除。」老七父母懇請老師給個機會,一定好好教訓孩子。
輔導員說:「那把孩子叫出來談談吧」。
老七父親驚訝說:「這孩子不是在學校勤工儉學當兼職嗎,啥時候回老家了?」
原來老七跟學校說回家幹農活,打電話給父母說在學校工作,在校門口溜達一圈回了寢室,就再也沒出宿舍門。那個暑假老二在動物園批發市場打工賣酸辣粉,每天晚上回寢室給老七帶一份酸辣粉加肉夾饃,要不是有他,老七沒準會餓死在床上。
據老二描述說他根本沒看見過老七下床,小便拿個大可樂瓶尿進去,床尾堆了一排裝滿的瓶子,大便不知怎麼解決;也沒看見過老七吃東西,給他吃就吃,給他喝就喝,不給就不吃不喝,時時刻刻盯著螢幕,嘴裡念念叨叨。
老二說早晨一睜眼就看到老七在玩遊戲,晚上下班回來看連姿勢都沒變,有時候半夜被尿憋醒,仍能看見老七的簾子後面透著紅黃藍綠的光。
我們宿舍沒有誰愛乾淨,每個學期床單枕套也總要換兩次的,老七則不同,他整整一年沒有換洗過床單被套,藍色棉布變成某種怪異的灰綠色,身旁牆壁油膩膩的,頭髮一縷一縷黏在頭皮上,奇怪的是靠近他鋪位卻不覺得惡臭,只有種淡淡的酸味,可能髒得太厲害了,反而達成了人與汙物的和諧共生。
不過那個暑假老二常被臭味困擾,因為老七將吃剩的酸辣粉和肉夾饃塞進塑膠袋丟在床上,北京的夏天悶熱,剩菜隔天就酸臭撲鼻蒼蠅亂飛,可老七本人渾然不覺,仿若螢幕之外的世界對他來說不過鏡花水月,真實的宇宙和生命意義只存在於遊戲之中。
有一天老二實在忍無可忍,爬到床上把老七的尿瓶和垃圾一股腦清理乾淨,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樣下去不行,立馬下床洗澡換衣服曬床單,老七的眼神魔怔地盯著老二的臉,似乎能透過他
的皮膚看到後面的索尼特麗瓏螢幕,雙手噼裡啪啦在鍵盤和滑鼠上飛舞。老二僵硬地扭回頭看,發現老七剛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克隆操作,三艘海盜船釋放的分裂網完美封鎖了四輛坦克和兩個地堡的火力,神族部隊一擁而上衝破防線,對手立刻打出了「gg」。
「哈,戰網排名又升了一位,CQ2000你給老子等著。」老七喃喃說。
老二打了個寒顫,慢慢爬下床,把簾子拉好。用他的話說,老七已經瘋了,以前認識的那個老七不在了,現在坐在床上的是個怪物。
他說的沒錯。兩個月後,老七真的瘋了。
04
我沒能喝完一整瓶燕京,酒還剩個底兒,我歪在沙發上睡了。睡得並不安穩,亂七八糟做夢,一會兒夢到志強,一會兒夢到老二,上學時候我跟這兩個人關係最好,雖然號稱七兄弟,也有親疏遠近。
像老三老六就走得近,倆人剛開始一點兒都不和睦,同時追機電二班的一個女生,為這事兒沒少打架,後來那女生跟民族大學的一個帶刀漢子搞在一起,倆人覺得同病相憐,喝酒吐著吐著就成了鐵哥們。
老六重修課考試有一半是老三替考的,因為老三作弊的技術最好,把課程重點敲進電腦,用宋體四號字、行間距0磅、4分
欄列印成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裁成小紙條一圈一圈纏在鋼筆的墨水管上,擰上筆帽,神仙也看不出來,遇到危急時刻把筆管一撅,墨水溢位來浸溼紙條,能做到死無對證。靠這招老六幫自己和別人度過了不少難關。
畢業以後老四成了美容會所的職業減肥師,每天的工作是往闊太太們身上一圈一圈纏保鮮膜,我覺得這大概是因果迴圈。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室友還在那兒玩星際,看我一眼,說:「你丫倒是心寬坐那兒就睡著了,剛才房東敲門收房租我假裝不在家沒敢開門,可你丫睡就睡吧還打鼾,鼾聲跟火車拉笛似的隔著兩層樓都能聽見,實在沒轍開門把房租交了,這下飯錢都沒了吃什麼串,喝西北風去吧。」
我算了算,說:「離發工資不是就剩二十幾天了嗎。」
他說:「滾蛋。」
我回到屋裡,坐在窗邊點了根菸,抽兩口掐了。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抽菸喝酒玩遊戲打牌泡妞,可煙抽不多,酒量不大,打牌沒癮,泡妞沒錢,遊戲玩多了頭暈噁心,就打星際這個癖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