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廢掉一個大學生?_第五章 我就有點火了
我就有點火了,說:「你丫每天在床上窩著是孵蛋呢?人家拿獎學金的拿獎學金,準備考研的準備考研,老五被日企看上去五百強企業實習,我們幾個雖然是他媽的廢物好歹也混到了大三,你照照鏡子,看看你丫自己是什麼模樣?」
老七在簾子裡沉默著。
我提高音量說:「志強那麼看重你你一點面子沒給人家留,老二好心好意給你帶飯你把人家的心扔地上啪的一聲摔稀碎,大家是一塊兒玩星際的兄弟,玩遊戲是為了高興,就你他媽的玩魔怔了,要是你爸媽現在在這兒準能爬上去大耳光子抽你你信嗎?」
「砰」的一聲巨響。
起先我以為是燈管炸了,接著老七的19寸特麗瓏顯示器貼著我的鼻尖摔下來砸向地面,轟然濺起漫天玻璃碴。顯示器線拽著機箱鍵盤插座和電腦桌一股腦墜落,我伸出手臂一擋,覺得上半身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踉蹌兩步跌倒在後面老四的床上。
睡覺的志強他們被響動驚醒,老四把雜物推開扶住我,驚呼說:「你頭上流血了。」
我掙開他的手跳起來,指著老七說:「你丫是徹底不顧兄弟情面了是吧,你丫給我滾下來,今天不把你丫腦漿子打出來算我白吃了二十年大米飯。」
老四在後面拽我一把,說:「別叫別叫,你看老七的手。」
我喘著粗氣睜眼看,覺得看不清,用胳膊抹一把眼窩,熱熱的全是血。等看到老七的時候我驚呆了,他半跪在上鋪,右手握著拳頭,拳頭上流著血,中指上有個深可見骨的口子,幾乎把手指連根切斷。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痛楚,嘴角冒著白色泡沫,鏡片後面的眼睛像魚一樣凸著,眼球指著我,眼神聚焦在其他地方。
「別提老子的爹孃。」他說:「老子是要成為星際之神的人,千萬別提老子的爹孃。老子沒有爹孃。」
我們搞壞了老七的電腦,老七用拳頭砸破了他珍貴的特麗瓏顯示器。
這時志強怒吼一聲抓住床鋪用力一拉,不知從何處而來那麼大的力氣,竟把整張床扯得傾斜,老七身子一歪跌倒下來,志強雙手一捉一放,把老七扛在肩膀,說:「老四留在宿舍通知輔導員,給日本鬼子公司打個電話看能不能找到老五,其他人跟我去醫院,老二先出去借宿管的三輪車,快快快!」
志強扛著老七跑出房門,我們一窩蜂跟在後面,血滴滴答答沿著志強的胳膊肘流下,樓道里站滿了人,我們推搡著圍觀者說讓開讓開,人們就跟著往宿舍樓外面跑。
外面陽光刺眼,照得我一陣眩暈。老二推著三輪車衝過來說趕緊上車,老七在志強背上昂起頭來,說:「要帶老子到哪去?老子剛才那局1V1還沒打完,三線空投龍騎舞騷擾你們會嗎,金甲蟲配運輸機躲坦克炮轟你們會嗎,你們這些傻逼,你們懂得個屁!」
沒人聽他說話,志強把他平放在三輪車上,掏出條藍手絹緊緊纏住他的手,眾人推車向校醫院跑。校醫院值班大夫一看這陣勢嚇了一跳,說:「把人抬進來,留兩個幫忙的,其他出去。」
我和志強留在屋裡。醫生解開手絹,用紗布和酒精棉球擦去傷口的血,露出白花花的傷口,再次嚇了一跳,說:「怎麼傷得
這麼嚴重?骨頭血管肌肉神經全部切斷,兩個指節間只有一層皮連著了,這可怎麼縫合?」
話沒說完,如噴泉般冒出的血就遮住了傷口,我不知道人的手指能夠湧出那麼多血。老七一直在唸叨星際的各種戰術名稱,說:「現在老子的二基地開局已經練得爐火純青,要不是4D放狗,靠第一波兵沒人打得下老子的建築學防禦。」
志強說:「醫生你得做點啥,這血出得太嚇人了。」
醫生說:「我現在只能做緊急止血處理,沒法縫合,這手術不是我一個校醫院的醫生能做得了的,你們趕緊聯絡大醫院接收,別耽誤了,一旦組織壞死就徹底完蛋了。」
我和志強著急說:「那哪行,一時半會兒去哪找大醫院接收。」
醫生只是一個勁搖頭,綁緊老七的手腕和手指根,用紗布裹住傷口。
這時候外面亂糟糟的,老五從人群中擠了進來,說:「正好在回來的路上,聽到有人說老七出事就直接到醫務所來了。」
一聽這情況,他立刻說:「我去打兩個電話聯絡醫院,你們彆著急,回宿舍把老七的身份證學生證保險證拿上,讓輔導員從車隊找個車,跟門衛打好招呼。」
老五一來,我們都覺得有了主心骨。果然沒用多久他就聯絡好了積水潭醫院,輔導員和學院副書記此時也乘車來到醫院門
口,我們合力把老七抬上車放好,關上車門。
志強忽然一屁股坐倒在花壇上,說:「身上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渾身出虛汗。」
這時忽然所有人都瞧著我,我才記起自己頭上也流了血,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栽向地面。隱約聽見有人在耳邊叫喚,我想說:「別吵吵讓我睡會兒」,但大概沒能說出聲來。
後來他們給我講了老七之後的事情。學院的桑塔納轎車把老七拉到積水潭醫院急診室,醫生揭開紗布一看就說傷口太嚴重了要馬上進行手術,由於送醫及時,接合手指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不能保證恢復功能。輔導員在通知單上籤了字,老七被推進手術室,手術一做就做了七個小時,志強他們從午飯時間等到夜幕降臨,新聞聯播播完了手術室大門才緩緩開啟,醫生疲憊地走了出來,說:「手術成功了,幸虧傷口切面比較光滑乾淨,預後還是比較樂觀的,只要積極復健,中指能恢復百分之八九十的功能。」
志強當時就蹲在牆角哭出聲來。
老七保住了手指。那會兒我們都以為這算不幸中的萬幸,可要是能重新選一次,我寧願他那個時候變成殘廢,這輩子再也不要碰滑鼠與鍵盤了。
因為一個月後,手指頭還沒長好,老七就瘋了。
05
自從約定了同學聚會的日期,志強就每天發一條簡訊過來,內容不外乎是距離畢業十週年聚會還有多少天,建議自覺戒酒準備屆時開懷暢飲,想向女神表白請提前拿號排隊之類。
有一天我忍不住回了條簡訊,說:「老七現在還在那家醫院嗎,你上次去看他是什麼時候?」
幾個小時以後志強才回復,說:「那個誰還在那家醫院,上次看他是四年半以前,怕他轉院問了他爸媽一聲,說一直都沒換過病房,還在那個屋子,那張床。」
看到這條簡訊,我滿腦子都塞滿了有關老七的記憶。白天在公司稀裡糊塗不知幹了點啥,晚上坐地鐵倒公交回來,在街對面的成都小吃打包個宮保雞丁蓋飯,買了半個西瓜拎上樓。室友沒在,不知跟哪個姑娘鬼混去了,我們絕對不帶姑娘回家,一來因為屋子太破太髒怕對方笑話,二來叫床聲音大了樓下老頭會向居委會投訴,因為開音響放日本小電影,我們被居委會大媽訓了三四次了。
胡亂吃完蓋飯,一邊拿勺子舀西瓜吃,一邊看電腦上的韓國KGL職業聯賽的REP錄影,雙方的操作都厲害極了,看一眼就知道,他們是我這種廢物拍馬都趕不上的那種天才。這世界天才太多,碰巧我不是其中一個,這種感覺以前挺難受的,後來經常在北大清華的校園裡走走,聽那些穿的土了吧唧的學生聊聊天,心裡就跟明鏡似的了。
有些人學習十幾年費了半天勁只能考上二流學校湊合畢業找個沒啥指望的工作混吃等死,有些人剛會亂爬的時候就會做一百
以內的加減乘除,上小學路上沒事幹能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後一千位,隨便一考就全額獎學金去了美利堅。
沒轍。
老七也是某種天才。到最後我也不知道他的星際水平究竟有多高,只知道大三上學期他割斷手指之前的那段時間,我跟他在戰網上打過不少次1V1,一次都沒贏過。
我用的是個戰績一般的小號,這樣輸了也不算太難受,一直以為老七不知道那個名為XXXXX的ID是何方神聖,直到有一天晚上,大家都沒去通宵,熄燈後躺在床上閒聊,說起各自的戰術風格,志強說:「自己全憑手快,其實沒什麼大局觀;老三則擅長作弊式的小技巧,比如潛伏者卡bug死角,把核彈的雷射指示點丟在別人冒血的蟲巢上。」
我說:「我是個很平均的選手,各種戰術都會一點,沒有特別專精的,所以也沒什麼風格可言。」
這時靠門上鋪的簾子後面傳來一句話,老七說:「這話老子不信,打星際其實跟寫字是一個道理,同樣的一支筆我在不同人手裡寫出來就是不一樣的字,這宿舍裡任何一個人坐在電腦後面跟我對戰,老子都能透過風格把你們認出來,比如那個叫謝謝小星星的小號。」
其他人聽不明白,我可吃了一驚。我大學的女朋友叫作小星星,分後以後為紀念她建了XXXXX這個小號,就是謝謝小星星的拼音,沒想到老七不僅猜出我是誰,還把ID背後的意思猜
出來了。這以後我在網上見到老七就默默遁走,再不敢跟他單挑,因為這傢伙不光星際打得好,還懂心理學。
老七割掉手指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連校長都驚動了,好幾個報社的記者跑到校園裡來採訪,輔導員每天給我們開會宣傳記錄,說誰敢透露一點訊息,一定嚴肅處分。學院給老七辦了一年休學,讓徹底他養好傷再來重讀大二的課程,醫生在病歷上明確寫著:一個月內保持絕對靜止,要恢復全部功能起碼需要四到八個月時間。
但短短一週後老七就回到了寢室。他進門的時候我們正光著膀子熱火朝天組裝電腦,門一開,我們都愣了。我和老五因為他的事兒覺得良心不安,想湊錢買臺新機子賠給他,志強和宿舍其他人一聽紛紛表示要湊份子,大夥省吃儉用一人購置了點零件,攢了臺配置還不錯的機子出來,剛從村裡買回零件,準備裝好用紙箱打包,讓老七帶回老家去。
這時老七推開門,說:「老子回來了,剛想到一個新戰術,快給老子臺電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