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廢掉一個大學生?_第六章 我們呆在那兒

我們呆在那兒,低頭看他的手,他中指纏著厚厚的紗布,像手裡握著根白蘿蔔。志強腮幫子動了動,沒說出啥話來,老二說:「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醫生給你開出院證明了?」

老七說:「要啥出院證明,這兩天輔導員沒過來,老子趁護士不注意就走了,老子是要成為星際之神的人物怕這點小屁傷。

趕緊開機,我想到個巨牛逼的空投戰術,趕緊的。」

我們不敢違抗他,給新機子裝好系統安好星際,放在靠門上鋪。老四細心,這幾天給他收拾床鋪換了新床單被套枕套,垃圾扔了五個大塑膠袋,老七卻對鋪位的變化視若無睹,爬上了床,按下開機鍵,等待開機的時間裡發表了一句評論,說:「這個顯示器有點拖影,影響微操。」

一分鐘後windows啟動的聲音傳來,他拉上簾子,再次把自己關進星際的世界。

我們面面相覷。

老二說:「這貨真的腦子有問題了,指頭可是斷了啊,換成其他人碰一下都要疼得齜牙咧嘴,他跟沒事人似的。我說這倒罷了,大夥都是食指按左鍵中指按右鍵,老七手那副模樣可怎麼握滑鼠?」

然而鍵盤噼啪作響,老七似乎毫無阻礙地開戰了。我踮起腳尖偷偷摸摸往簾子裡瞧了一眼,發現老七的右手以很彆扭的姿勢向內彎曲,將無名指和小拇指放在滑鼠左右鍵上噠噠點選,我從沒見過有能這樣靈活地使用這兩根手指。我試著叫他,說:「老七你千萬注意休息手指癒合最重要,輔導員通知你爸媽了吧,他們什麼時候來接你?」

老七並不回答。他根本聽不見我說話,全部感官和精神都集中在17寸顯示器上面,割斷了與真實世界的聯絡。

他盤腿坐在電腦桌前,穿著大一軍訓時的迷彩T恤,磨破腳後跟的襪子散發酸臭味道。他背微微駝著,脖子向前伸,腦袋儘量湊近螢幕,臉上映著閃爍不定紅的綠的光。他抿著嘴,嘴角

有幹掉的白色粉末,頭一動不動,眼珠卻在眼鏡後面滴流亂轉掃視螢幕,我覺得他兩顆眼球看的不是同一個方向,一顆望向畫面中央奔跑的龍騎,一顆牢牢盯著左下角的小地圖。

我說:「老七你聽我說句話。」

他說:「媽的跟老子來這套。」這話不是對我說,而是對網路那頭的對手說的。

老七的眼睛發出了滲人的光,油膩的髮梢因激動而起伏不定,他左手像鋼琴般在鍵盤跳躍,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快速點選滑鼠,遊戲畫面以我看不清的速度飛速切換,每個畫面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鐘,他在這一秒鐘內完成建造、分兵、編隊、出擊、空投和騷擾,不出一點錯誤,像一臺高速流水線作業的工業機器人。

我盯著他裹著紗布的右手中指,滑鼠每次輕微挪動都會碰到傷口,那手指不斷抽搐著,顯然斷指處傳來劇烈的疼痛。

手術一共縫合了一百四十針,這是志強告訴我的,用針線連線的斷指被觸碰該有多疼,只要想一想我就渾身汗毛聳立,可老七根本不在乎。

我把手放在他面前擋住他的左眼,老七果然如老二所說般毫無反應,似乎能透過我的手掌看到螢幕。接著我發現他的右眼如變色龍般旋轉,捕捉著顯示器上的每一個微小畫素,這種情景怪異之極,絕不像正常人類能夠做出的動作。

我覺得毛骨悚然,不敢再看,明明是個二十歲男人坐在床上玩遊戲,可哪方面來看都異常之極,他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老七,而是某個精神異常的陌生人。

志強問:「情況怎麼樣」。

我搖搖頭說:「老七確實是有點兒入魔了,咱們也算仁至義盡,湊合幾天讓爸媽接他回老家就算了,別管了。」

志強深深地嘆了口氣,坐在自己電腦跟前開始玩遊戲,宿舍其他幾個人也各自散了。既然事已至此,沒人想再多看老七一眼,想起來的時候給他帶個飯,平素就當他不存在,反正除了自言自語之外老七並不跟任何人說話。

那天晚上老五回到宿舍,說:「跟年紀輔導員聊了聊,輔導員說剛出事就通知了老七的父母,他爹媽著急想過來,開著小麵包車去城裡的路上撞了一輛農用三輪車,對方司機受傷住院,一時半會兒沒辦法離開老家上北京了。得知老七偷跑出院的訊息,院長和書記開了個小會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自己愛幹嘛幹嘛,等家人來接他的時候再辦休學手續。」

我說:「那老七整天玩遊戲,手指頭能行嗎。」

老五說:「給積水潭醫院的大夫打了電話,醫生說每隔一天去檢查換藥,千萬不能劇烈活動,傷口要不流血不化膿就不要緊。」

我叼兩根都寶點著了,分一根給老五,抽著煙說:「當年一塊兒逃課去藍宇網咖刷夜玩星際,每天瞎樂呵,想想多他媽的簡

單幸福啊,現在又要找實習又要搞物件又要重修又要看著老七,太累,你說老七怎麼就變成這樣,為了個遊戲至於嗎。」

老五望著北京又黑又黃的夜空,說:「一個人一個命,沒準這就是老七的命,等他休學回老家呼吸點新鮮空氣,每天干幹農活,晚上沒事玩兩把帶電腦的2V2,興許慢慢就好了。」

我說:「是啊,那就好了。」

沒想到我們一語成讖。

06

6月30號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坐在窗邊一邊看洗頭房的小姐站在電線杆前拉客,一邊抽完了最後半包黃鶴樓。

室友的鼾聲隔著兩扇門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樓上不知誰家開始娛樂活動,撞擊聲和壓抑的呻吟聲隱約傳來,我把耳朵貼在牆上聽,聽了兩分鐘,樓上忽然沒動靜了,又過幾分鐘響起男女激烈的吵架聲。天邊有悶雷轟隆隆滾過,空氣又熱又潮,快下雨了。

晚飯時間收到志強的簡訊,他說:「明天中午十二點學校南門大鴨梨烤鴨店,三十人的大包廂已經訂好,廚師十二點整開始片鴨子,等六隻烤鴨都片好的時候要有人還沒到,一律按照缺勤計入平時成績,酒桌上先自罰三杯。」

知道他是群發的,我沒回復。一會兒他又單發一條過來:「中午先一起聚,下午咱們宿舍的單獨再聚,去醫院你不用準備東西,在學校附近買點帶過去就得了。聽說那個誰最近狀態不錯,說不定能跟他連個機,你要還記得怎麼玩星際,你上吧。」

我想了想,回:「我在想他最後玩的那局用的是什麼地圖,一直想不起來。」

志強又消失了很長時間。兩個小時後,他回:「Luna。」

果然是Luna。

Luna是國內星際1V1比較常用的地圖,各種族戰力比較均衡,四個出生點也沒有明顯優劣勢之分。老七玩的最後一局正是luna這張地圖,他出生在十一點位置,慣例選擇神族,採取了比較激進的雙兵營狂熱者Rush開局,探路農民很順利找到了五點位置的蟲族對手,在基地裡晃了幾圈,看到對手孵出兩條小狗以後撤了出來。很標準的佈局階段,老七沒有犯什麼錯誤。

然而這個時刻,他的精神已經處於崩潰邊緣,豆大的汗珠沿著下頜滾落,眼鏡歪斜,雙眼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看轉,右手無名指噠噠噠噠不停點選滑鼠,一股騷臭從身下傳來,椅子被尿洇成深褐色。

他嘴裡不停唸叨著數字:「1012,1418,2031,2637,2025,狗日的2640」。那是他腦海中模擬的戰局發展,連串數字是雙方人口數對比。

這一幕發生在老七切斷手指後的第四周。近一個月時間裡,他保持著跟從前一樣的生活規律,來電起床,停電睡覺,抓緊每一分鐘時間玩遊戲。期間我們強迫他到醫院換了四次藥,由於右手一直在運動,傷口癒合很慢,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功能恢復,絕對不能再動彈了。可老七聽不進任何人的告誡,一進遊戲就狀若瘋魔,紗布滲出血跡都沒反應。

日子一久,沒有人願意再管他。幾周過去,他父母終於處理完家務事,準備月底來北京幫他打包行李回家休養,輔導員來宿舍找他談了一次,老七木然地坐在那裡,根本不理睬輔導員的詢問或責罵。輔導員憤憤地離開,老七忽然大聲喊叫,說:「老子終於碰見可以對戰的高手了別跑讓老子乾死你!」聲音在樓道里迴盪,沒人探頭看一眼。

人就是這樣容易習慣一切不合常理的東西,老七一拳打碎顯示器切斷自己手指這事兒成了傳奇,人人都知道213寢室有位精神不太正常的星際高手,一開始還有人前來瞻仰,日子久了,就沒人再關心,畢竟生活裡還有太多比星際更重要的東西。

我們當時一般在浩方遊戲平臺玩星際,那裡比較好找2V2或者4V4的對手,隨時開啟頻道就有幾十個張地圖建好等著,加進去很快就能開始。而老七覺得浩方水準太低,建個1V1地圖,對方看看他的戰績根本不進來,很難找到勢均力敵的對手。

他修改登錄檔加入了名為CCUP的韓國戰網,那裡有很多韓國職業和半職業選手,老七的戰績在其中穩步上升,勝率越來越高。儘管一直能找到對手打1V1,但並沒有排行榜前列的高手出現,老七渴望證明自己,一直在尋找機會跟高手對戰,直到

這一天他無意中進入一張單挑地圖,看到對手的ID,發現那正是CCUP排名前十的一位韓國職業選手。

老七毫不猶豫地打出「GoGoGo」,對手回覆「GoodLuck」,遊戲開始了。

老七興奮地渾身顫抖,叫嚷著說:「老子要從這兒開始把韓國高手一個一個都滅掉,讓老子的中國ID能稱霸CCUP,衝出亞洲走向世界。」

當時我和老六在宿舍,聽到叫聲只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見怪不怪。

幾分鐘後,老七呆呆地望著螢幕,看對手用機槍兵一個一個拆光了他的所有建築。他認為這只是一個意外,打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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