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3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張桂香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剛剛……死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她躺在灶屋的床板上,聽著屋裡兒子兒媳們嫌她累贅、嫌她丟人、嫌她還不死。大兒媳劉巧珍扔給她半塊餵雞的窩頭,像打發一條快死的狗。
她在不甘中死去。
可是現在……
張桂香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滿是老繭和皴裂的口子。她又摸摸自己的臉,摸摸頭髮——黑的。
她扭頭看向窗外,院子裡那棵大棗樹還在,但沒後來那麼高。
“娘!娘!”
門外傳來喊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衝進來——是王建國,她的大兒子,年輕了二十歲的王建國。
“娘您咋還睡著?快起來,建軍跟翠花她孃家人說好了,今天相看,您得過去撐場面!”
張桂香愣住了。
相看?
她想起來了。
今天是二兒子王建軍跟馬翠花相看的日子。上輩子,就是這一天,她歡天喜地地張羅,把自己攢了一年多的八十塊錢全掏出來,又東拼西借湊了四十,這才夠120的彩禮錢。
先是建國娶了劉巧珍,然後建民娶了趙小娥,最後是這個時候,建軍要娶馬翠花。雖然要還債,但看著三個兒子成家她這個做孃的也心安。
後來她起早貪黑餵豬、編席子、去窯廠扛磚,什麼能賺錢她就幹什麼,一點一點把債還上。
再後來,她病了,躺著等死,他們嫌她累贅,嫌她丟人,嫌她還不死。
張桂香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老天爺不長眼,讓她又回來了。
可老天爺又長眼,給了她一次重新活的機會。
“娘?娘您咋哭了?”王建國慌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張桂香睜開眼,抬手抹了把臉,眼神清明得很。
“沒事。”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去看看。”
走到院子裡,二兒子王建軍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看見張桂香出來,趕緊站起來:“娘,翠花她孃家人快到了,咱那彩禮……”
“彩禮?”張桂香看著他,這張年輕的臉,上輩子也是這樣問她的。
“是啊,一百二十塊,咱家拿得出來不?”
張桂香拍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說:“拿不出來。家裡沒錢。”
王建軍愣了:“啊?那、那咋辦?”
“問我幹啥?”張桂香往灶房走,“問你爹去。”
王建軍更愣了:“問我爹?”
“對。”張桂香頭也不回,“你爹的錢又不是沒地方放,找他要去。”
王建國在旁邊噗嗤笑出聲:“娘,您這是……讓我爹出錢?”
張桂香回過頭,看著這兩個兒子,心裡冷得很。
上輩子她傻,總想著兒子是自己的,得自己疼。王老根那個悶葫蘆,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掙的錢自己收著,從不給她。三個兒子幹活掙工分、後來承包地掙的錢,也都自己揣著,沒給過她一分。
她呢?養豬、餵雞、編席子、去窯廠扛磚,累死累活攢那倆錢,全貼補給兒子們了。
結果呢?
這輩子,她一分錢都不會再往外掏。
“你爹是死人啊?”張桂香叉著腰,“兒子娶媳婦,不該他出錢?我嫁到你們王家二十多年,生孩子養孩子伺候老的,掙的每一分錢都貼在這個家裡。你爹的錢呢?他手裡攥著多少,你們知道嗎?”
王建國和王建軍面面相覷。
王老根正好從茅房出來,聽見這話,悶聲悶氣地說:“我哪有錢?”
張桂香冷笑一聲:“你沒錢?你每年賣糧的錢呢?隊上分紅呢?承包地掙的呢?都塞炕洞裡了?”
王老根臉色變了變,不吭聲了。
張桂香懶得再理他們,轉身進了灶房。
相看的事,最後還是鬧起來了。
馬翠花的娘是個瘦高個兒,顴骨很高,一看就不好惹。她坐在堂屋裡,翹著二郎腿,等著王家把一百二十塊錢捧出來。
等來等去,等來的是王老根一句“沒錢”。
馬母臉都青了:“沒錢?沒錢相看什麼?耍我們呢?”
王建軍急得團團轉,不停地看他娘。
張桂香坐在灶房門口曬太陽,嗑著瓜子,跟沒事人一樣。
馬翠花站在院子裡,眼淚汪汪地看王建軍,那小眼神,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王建軍心軟了,跑到張桂香跟前:“娘!您幫幫我!您手裡不是有八十嗎?先借我用用,以後我還您!”
張桂香把瓜子皮一吐:“我哪有錢?”
“您有!您餵豬賣的錢,編席子賣的錢,我都知道!”
張桂香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那是我的錢,跟你有什麼關係?”
王建軍愣住了。
張桂香看著他,這張年輕的臉,上輩子也是這樣跟她要錢的。她要了,給了,然後呢?
“建軍啊,”張桂香說,“你二十好幾的人了,娶媳婦是自己的事。你娘我嫁到你們王家二十多年,生孩子養孩子伺候老的,沒享過一天福。你爹的錢我摸不著,你們兄弟三個的錢我也沒見著一分。我這點錢,是自己餵豬餵雞、熬夜編席子、去窯廠扛磚,一點一點攢的。”
她拍拍手上的灰:“留著給自己花的。”
王建軍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馬母在旁邊聽見了,陰陽怪氣地說:“喲,這當孃的可真行,兒子娶媳婦一毛不拔,自己攢著錢養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