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誣害_第九章 程學林被放了

「程學林被放了。」在電話裡,蔣律師告訴我,以為我還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就是看著他回到醫院的,那傢伙從車裡下來,一臉的若無其事,一臉的漫不經心。

「一開始我就叫你做好準備了。」蔣律師如是說,「證據不足。要知道,錄音檔案的時間字尾是可以篡改的,就算證實沒被篡改過,也只能算是間接證據。」

「我們沒有篡改過。」我猛拍方向盤的盤面。

「我知道,但是……」醫院後面的建築工地發出電鑽的巨響,我沒聽清蔣律師說的話,也不是一定要聽清楚,那多半是一些我不愛聽,又沒有什麼實質性內容的闡述。

「……你說是吧?」

「是。」

掛掉電話後,我氣短地癱坐在駕駛座上——證據不足?淦!一定是他,一定是那個傢伙沒錯。

十天前,我給程學林打那通電話,解釋「菱菱不去治療」的原因時,還沒開始講,電話就爆出一陣凌亂的電流聲。

我本以為是訊號問題,現在想想,更可能的解釋是:程學林聽到我嚴肅的語氣,要跟他說件事,便以自己的角度,想當然地以為是琦琦坦白了在休息室裡發生的事,而我是來找他算賬的——他過於驚嚇,以至於手一軟,手機滑落在地,撞到邊邊角角,造成了那一連串的電聲噪音……

呃!

又坐了一會,我從醫院的停車場裡出來,徒步往門診大樓走去。

原來是醫院的住院部在施工,整棟樓都在改造。

那動靜……我悶悶地想,心臟病人不會是要暴斃了?

我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去哪裡,大腦放空,一頭扎進了門診樓的電梯,在擁擠的人堆裡摁下了十四樓的按鈕。

上到三樓的時候,我的手心開始冒汗,回過神來:這是在幹什麼?去找程學林當面對質嗎?去殺了他?

我在五樓下了電梯,跟三個中年婦女一起。

不行!我反覆告誡自己,不能衝動!

暴力看似可以解決問題,實則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媽媽需要我的照顧,婉容也是:她正在被行政拘留,因為在警察面前偽造了證據。好的方面是,蔣律師替我起草的諒解書起到了一定作用……

總而言之,媽媽需要我,婉容可能不一定會需要我,但我希望她能需要我。

我深呼吸,重複多次,從安全樓梯下到一樓,準備離開。

那是一家四口,跟曾經的我們一樣。他們從下行的電梯裡出來。男人比我的年齡大一些,女人跟婉容長得神似。他們的衣著有些不夠講究,兩個孩子卻穿得十分漂亮:小男孩被抱在爸爸的懷裡,看錶情,我就知道他可能會有一些缺陷,跟菱菱一樣。

另一個女孩比弟弟大得多,六七歲的樣子,幫弟弟拿著病歷卡,和一大堆檢查單。另一隻手牽著媽媽。他們四個一齊朝我這邊走來。

後面是繳費視窗。意識到這點後,我給他們讓了路。女孩客氣地跟我說謝謝,我點頭回敬。

「一定行的,只要堅持。」繳費完畢,再次從我身邊經過,男人信心滿滿地對他的老婆說,「程醫生說了,只要……」

他們走遠了。我注視著他們的背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手機響了,蔣律師打來的,我看了一眼來電提醒,沒有去接。

五分鐘前,那男人濃濃的外地口音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揮散不去:

「一定行的,只要堅持,程醫生說了,只要……」

那個小女孩,如果……

可能還有更多受害者。

簡直是光想想就教人接受不了的事。

10

那天,在施工聲嘈雜的醫院停車場裡,我慶幸自己沒有掄起工地區哪根尖銳的鐵棍,跑進樓削掉程學林裝滿汙穢的腦袋。

好像此情此景,一個失去所有又申訴無門的父親就是會這麼做。

但是我沒有。

謝天謝地,我沒有。

這或許是最乾脆和快的方式。

但我要這麼做的話,就是要丟下所有仍需要我的人於不顧——譬如我的媽媽,還有婉……

說到婉容。我不知她當下的想法,我覺得我們能為琦琦和菱菱做的,除去把程學林送進監獄,就是力所能及地去「維繫」:

維繫,維繫我們依然是一個家庭的紐帶。

是的,我不希望琦琦和菱菱在天上看爸爸媽媽形同陌路的樣子。

我不希望和婉容形同陌路,在好不容易解開誤解的如今。

我們是倖存者,剛捱過一陣足以教人粉身碎骨的颶風。

但開始誘發颶風的人是我——是我失手釀成了悲劇,為此,我餘生註定都要活在黑潮般反覆來襲的愧疚當中……

所以綜上,不管婉容對此的回應為何,我想我都會選擇接受。

程醫生是在三週往後才終於付出代價的。

那天晚上,蔣律師打來電話,很激動地通知我——「……程學林被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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