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誣害_第二章 琦琦一直以為自己是雙胞胎里的姐姐
琦琦一直以為自己是雙胞胎裡的姐姐。因為我們就是這麼說的——實際上,嚴格來說,她是妹妹。
劉鳳琦,比劉鳳菱晚出生一分半。菱菱是姐姐才對。
我和婉容故意混淆了她們的姐妹關係,「這樣,琦琦更有理由照顧她。」婉容這麼說過,「在我們都無力去照顧了的時候。」
「我們馬上就去吃飯了,好不好?」我輕快地說,「等媽媽上完廁所出來,我們就去。」
琦琦高興地說好,菱菱也不明所以地笑了兩下。
婉容一直在廁所裡面不出來,估計是在排隊吧?說實話,當時的我也餓了。
為了一探究竟,我欲要拐進那個衚衕裡,看一眼女廁所是不是在排隊……我本來想叫兩個孩子坐在排凳上等我,後又轉念一想——現在人販子和搶孩子的十分猖獗,預防萬一,還是時刻看護著的好。
於是乎,我抱起我的孩子——左手一個,右手一個。
琦琦安靜地附上我的肩骨,菱菱怕癢,咯咯地笑,扭個不停。
她們今年剛滿四歲半,再大一點,或許我就無法一下子抱起兩個了。
「別鬧了,菱菱。」我說。但她聽不大懂,小腳還在胡亂地踢著。
我抱著她們,到商場的衚衕裡面探了一眼:女廁所果然在排隊,一直排到門外。
婉容像是已經進去了,何時能好卻還是一個未知數。
沒辦法,現在是遊樂高峰期,新年長假,不只是女廁所,待會吃飯說不定還要拿號排隊呢。
坐回外邊的排凳,看著三樓走廊上絡繹不絕的男女老少,我這麼想著,一直沒有把孩子們放下來。
她們也安靜,琦琦睡著了,菱菱入迷地玩著自己的手指,一聲不吱……
在回形走廊的對面,我視線的正前方,是一家剛剛開始營業的韓國料理店。
店門口不乏早就在此等候的食客,店門一開,大家便拿著自己手裡的取號蜂擁而入。
一名服務員踉踉蹌蹌地擠出來,把一塊碩大的黑板架在店門左側兩米的位置。
那上面寫著優惠方針,特價菜什麼的,我猜。
韓國料理也不錯,好久沒吃了,記得上次婉容說她也中意韓國菜……待會就這家店吧?我舉棋不定地想著,眯起眼睛,試圖把黑板上的彩筆字看清楚——琦琦開始說夢話,含含糊糊地聽不大懂,在我身上舒服地蹭了蹭。剛剛是誰說她餓了的?孩子就是孩子。
菱菱也開始犯困,估計是被姐姐傳染,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婉容還是沒出來,我正努力想隔著回形走廊看清對過黑板上的明細——特大優惠?下面一行是什麼?什麼只需一元?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走到這邊的防護欄前……千萬別讓孩子掉下去了,腦袋裡閃過這樣一句話,事後想想,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為了預防萬一,我還特意跟防護欄保持著一臂之隔,然而「萬一」還是發生了:菱菱騰起雙腿,腳搭上了防護欄的扶手,並感覺好玩地保持著。
我嚇了一跳,在低頭看她的瞬間,以至於失聲大喊:「回來!」
菱菱聽不懂,我知道,這也是過去幾年,那位程姓的主治醫生反覆強調的:不要訓斥菱菱,甚至是加重語氣跟她說話。她聽不懂其中的意思,這樣的聲調只會帶給她無端的刺激罷了。
她被我嚇到了,渾身一抽,像是猝不及防地觸電,身子猛地脫離我的手臂,開始向前傾。
那短短的零點幾秒,我條件反射地想要把她給抓回來——往前猛地一靠,伸出右手,妄想一把揪住那件白綠條紋連衣裙的裙襬。
結果是,我抓了個空,菱菱消失在眼前……
我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心臟向下一沉,大腦什麼也感應不到了,以至於沒有聽到那持續的慘叫——在我伸手去夠菱菱的時候,琦琦被狠狠地夾在了我和防護欄之間。
待我回過神來,她也從欄杆上落下去了。
巨大的刺激把我打進了一種接近「迷離」的狀態,事後,直到警方問起,我才意識到琦琦墜落的原因:總而言之,也是因為我。我把她卡在防護欄上,那不是一般重的力道,她當然要掙脫,然後就順著慣性翻了下去……
翻了下去……
3
事情發生後,我覺得我應該承擔刑事責任,結果卻沒有——只是在公安局簡單地做了筆錄,那位錢姓警官跟我解釋,解釋了好久,我的理解力變得奇差,最後也大概聽懂了:一是因為過失,二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不用承擔刑事責任。
回去後,我愈發感覺詫異:怎麼可以這樣?
因為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廣義上來說,沒有懲罰,就是最大的懲罰。我這麼想,從沙發上坐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繼續等蔣律師的上門.
還記得,在做完筆錄回家的公車上,婉容當即跟我提出了離婚。
我愣了幾秒,也就答應了。
她面無表情地說恨我。跟熱戀時,她說愛我的表情一樣。
這是婉容的習慣,每當要表達一種難以抑制的情緒時,她的面部就會僵掉,像是害怕自己剋制不住,反應過於誇張似的……
「對不起。」我說。
她沒有回答我,表情依舊這麼僵著,眼神遊離在車窗外,直到車快到站,她才開始無聲的啜泣……
前天,就在我潛入她的住所,欲要找到自己被誣陷的證據時,意外地翻出了一張病理診斷書:中度抑鬱,創傷後中度抑鬱。那一下子的心酸和震盪,我發覺自己依舊愛她,不只是愧疚,而是「依舊愛她」,在她捏造了這麼多令人髮指的證據,想要置我於死地之後,我依舊愛她。
一個月前,我收到了地方人民法院的傳票——是我的前妻許婉容,和警方聯合起訴的,控告我蓄意謀害了自己的兩個女兒,還「無恥地偽裝成了意外」。
當然,傳票本身沒有後半句話。
看到這個,我懵了好久:蓄意謀害?是嗎?真的假的?反應過來後,我倒抽了一口涼氣:婉容,你到底在幹什麼?
收到傳票沒多久,我就被警方傳喚了。
在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媽的情況下,我孤獨地接受了「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