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秦廂璉那張鬍子拉碴、形容枯槁的臉時,我一時竟沒認出來,瞧了他半晌,問出了一個相當有水平的問題:「這位仁兄怕不是剛從丐幫逃難出來的?」
他怔怔望著我,靜默須臾,唇瓣翕動,喃喃地念了我的名字,似乎那是什麼救命良丹,頃刻就在他寂滅的眼中似忽然被注入了奇異的光彩,卻又轉瞬紅了眼,緊緊攥著我的手貼在自己面頰,幾乎喜極而泣:「阿祥……阿祥……」
我手足無措的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卻是突地想起了什麼,神色緊張地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我想了想,只覺得腦子混沌的很,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十三了。」
「十三……」他像猛然是被什麼擊中,怔怔半晌,才目色頹敗地低喃自語,「……六天,還剩六天……」
話音未落,殿門突然被推開,一人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我認得他,他叫承安,是總管太監,他還沒到跟前就已經面如土色地跪了下來:「陛下,寧國侯世子……陣亡了。」
皇上神色一陣,抬步便往外走:「召眾臣去崇政殿!」
他說著又想起了什麼,轉身看著我猶豫了一下,輕道:「有什麼事就吩咐宮人,不要亂跑,在這裡等我回來。」
我知道事態緊急,連忙乖乖地點了點頭。
他又凝重地看了我一眼才轉身離開。
他走了沒多久,我正吃著夜膳,就聽見外面傳來「走水了!」的呼聲,聽起來離我還挺近。
我剛想拔腿就跑,腦子裡就浮現了皇上剛才說讓我在這裡等他回來的話,於是拿起吃食跑得更快了,畢竟有命才能等,沒命等什麼?等死嗎?
外面一片火光,亮得刺目,我忍不住閉了閉眼,混亂中被人撞了好幾下,等才適應了些許,又被一個小太監拉住了胳膊急急道:「有人要對姑娘不利,姑娘快跟我走!」
夜半獻殷勤,我信你個死鬼!
更別說我剛才還聽見了我爹的聲音,耳朵好使!
一聲我迎面給了那小太監一拳就竄了老遠,趕緊找了個烏漆抹黑的隱蔽角落躲了起來,然後就開始後悔剛才不應該給那小太監一拳,應該扒了他的衣服,這樣我現在也不會凍成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喧鬧慢慢平息,可近處的喧譁卻漸起,遠一聲近一聲的「阿祥」叫得我心肝直顫,眼瞧著有一個身影越來越近,我在他又開口叫我之前一把將他拉進了我的容身之處。
我爹瘋起來可是六親不認,天皇老子都攔不住,他還在這叫我是真怕我活的長。
但是我草率了,我用力太過,以致他一個趔趄就將我壓在了牆壁上,而我猝不及防地啃了他脖子一口,啃得他帶著驚詫低低地唔了一聲。
我想死,真的。
我寧願心平氣和地被我爹砍死,也不想以這種超然世外的方式社死,但是很顯然,現在我只能裝死。
然而他的某些部位並不允許。
有多不允許呢?
就是我才有了動一動的念頭,他的呼吸就驀然加重,靜謐的空氣中喉結滑動吞嚥之聲清晰可聞。
果然只要別人比我尷尬,我的尷尬就更尷尬。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一開始就不應該看話本子,如果我不看話本子,我就不會知道太多我這個年紀不該知道的東西,如果我會知道太多我這個年紀不該知道的東西,我就不會聽見這十里八鄉都回蕩著奪筍一般的心跳聲。
近在咫尺,身體相貼,他炙熱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滲了進來,我的臉已經紅得像一隻熟透了卻還在裸奔的蝦仁。
若是能重來,我要選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是在下輸了,在下實在熬不住地想瞅瞅他的表情,卻一抬眸便見他也正望來,相視之間,呼吸交聞,氣氛驟然升溫,火花亂射,我的心更是狂烈的跳起來,其實我不反對小鹿亂撞,但是千萬頭小鹿亂撞我真的有點遭不住,我面頰滾燙,不自覺地躲開了他的目光,正值夜風襲來,我凍得顫了顫,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猛地回過神來,動了動身子,背對著洞口擋住了旋進來的風,但洞內狹小,還是幾乎將我護了滿懷。
節操再稀碎,也還是要撿一撿的,於是我東拉西扯地開始轉移話題,聊著聊著就說到了他幼年時躲進假山裡的經歷。
我驚疑地脫口而出:「你爹也要殺你嗎?」
不對啊,他爹不是我……等等,他爹是誰來著?
他聞言輕搖了搖頭:「以前母親對我總是嚴格,卻對弟弟極為偏松,我心裡難過,躲在這裡獨自待一待,會好受些。」
「或許,嚴格是因為她對你有更高的期望。」我默了默,輕道,「我爹就甚少管教我,但對兄長卻極為用心,要求自然也更高些。」
他目色深凝地望著我,眸色明明滅滅幾番:「你是這麼想的?」
我點一點頭:「若非有所期待,怎會費盡心思?」
「可惜我以前不懂得。」他頓了頓,語意帶了幾分哽澀,「如果……如果我早知道她的過去,我……」
「知道了,你就會原諒她嗎?」我忍不住問道。
他沒有作聲,靜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中已盡是釋然:「其實我從未怪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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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的更鼓響起來之時,破曉的晨光也緩緩照進了山洞。
折騰了幾個時辰,我倆都有些狼狽,我看了看他,用手絹為他擦掉面上的塵土,又以指為梳給他理了理頭髮,畢竟一個人也要整整齊齊。
他被我扯斷了好幾根頭髮,卻仍好脾氣的任由我擺弄,目不轉睛的瞧著我,眼中跳躍著細碎湛湛的日光,熠熠璀璨,溫柔地不像話。
我不大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怎麼這樣看著我?」
他眼中含了蓬勃的笑色,輕輕將我的鬢髮挽到耳後,嘆息般說道:「原來阿祥小時候……是這樣可愛的。」
可愛……嗎?
除了兄長,還沒有人這樣誇讚過我,我一時紅了臉,垂了眼看向了別處,卻沒瞧見他慢慢斂了表情,目底壓抑著的無窮無盡的悲哀傷色。
回去的路上,我聽他咳了幾聲,想來是日理萬機,昨晚又著風染了風寒,雖然大夫看過之後,雖說並無大礙,我卻還是有些擔心,便打算摘一些新鮮的枇杷給他熬滋補潤肺的銀耳羹。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那枇杷樹上還住著一隻喜鵲,它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