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過後》陳盼娣陸思言_第八章 舅舅沉聲
舅舅沉聲:「對,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站在昏暗的門口,感覺渾身都僵硬了。
那些聲音有些模糊起來。
?這幾乎不可能實現。
?撫養人需要有極度嚴重的精神問題。
?有過暴力傾向和虐待孩子的情況。
?才有可能,失去對孩子的撫養責任。
?陸先生,這樣的虛假診斷單,沒醫院和醫生敢開的。」
客廳裡,有什麼東西,重重砸碎在地上的聲音。
我攥緊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下意識後退一步,縮進了門後的陰暗裡。
我聽到舅舅不甘的壓低的嘶吼聲。
那聲音又帶上悲涼至極的顫慄:
?她說,四年前她逃過一次。
?差一點就成功了,被人絆住了腳。」
?如今她的手壞了,不能彈琴,不能畫畫了。
?她那張臉,那張臉……
?從前長個痘都要哭的,現在粗糙成了……」
那顫慄聲,越來越厲害,聲音快要聽不清了:
?趙醫生,憑什麼,你說這憑什麼!
?違法的人毀了我妹妹幾乎所有,我父母悲痛死去。
?法律卻還要逼她,逼陸家,養一個施暴者的孩子……」
我節節後退。
在劇烈的頭暈目眩裡,無聲關上了門。
身體回到了徹底的漆黑裡。
我終於想明白了,我的錯在哪裡。
我是人販子的孩子。
人販子該死,我也該死。
我曾聽村裡的人說過,爸爸找不到老婆。
所以奶奶從人販子手裡,替他買了一個回來。
奶奶和爸爸,跟人販子沒有區別。
喉嚨和腦袋裡,都是火辣辣的滾燙。
我縮回角落坐下,再不敢出門去找水喝。
大顆大顆的水滴往下掉。
好像是汗,又好像不是。
我舔了舔嘴角,嚐到了很鹹很苦的味道。
我低著眸,看向自己的腳尖。
可我能看到的,只有無盡的漆黑。
我的意識又迅速模糊。
想到舅舅說的。
媽媽四年前逃過一次,被人絆住了腳。
舅舅不知道。
那個絆住了媽媽的人,是我。
那時我三歲。
媽媽第一次找到機會,帶著我去了小鎮上。
她設法甩開了,跟著我們的爸爸和奶奶。
將我丟在一處商戶裡,眼看就要跑上一輛離開小鎮的大巴。
可我追了過去,在路中間被汽車撞倒,頭上流了很多血。
我只是本能地,希望能跟她一起走。
我三歲前的生命裡,唯一愛我的人,只有媽媽。
媽媽一隻腳踏上了大巴,她回身看向了受傷大哭的我。
她有片刻的呆滯,然後,她那隻腳退了出來。
她衝過來抱起了我,要再跑上大巴。
可大巴開走了。
有來鎮上的村民認出了媽媽,跑上前一把拽住了她。
爸爸和奶奶趕過來,將我和媽媽帶回了家。
媽媽被關了很多很多天,在漆黑的小屋子裡。
我隔著門板,聽到她的慘叫和哭聲。
我哭著拍門,被爸爸狠狠一腳踹在了肚子上。
那張門再開啟時,媽媽就變了。
她不哭了,眸子變得像是黑乎乎的窟窿。
她變得跟村裡的嬸嬸一樣,乖乖上山下地幹活。
她再也不抱我,再也不哄我。
深夜我想爬到她的床上,她冰冷的目光看著我說:
?你怎麼不去死?」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時候。
我縮在牆角,身上燙得越來越厲害。
我不知道,高燒了多少天,沒人進來看我。
媽媽問我,為什麼不去死。
舅舅和哥哥也說,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不得好死。
我感覺,有熊熊的大火灼燒著我。
我漸漸感覺不到口渴,也感覺不到難受。
身體不斷地下墜,下墜……
再好像,輕輕地飄了起來……
我想,我好像真的死了。
如所有人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