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代仵作:法醫前身,行走在陰陽兩界之間_第二章 老梁將剪刀交到右手

老梁將剪刀交到右手,準備開始剪開肚兜的繩帶。此時,他的手也有點發抖了。因為他口中的藥丸已經快完全含化,藥力已經開始逐漸不敵那屍臭的味道了。

再加上這種血肉模糊的場景對於一個小地方的仵作來說,也是一生難遇的考驗,這大熱天的,老梁的額頭卻開始冒出了冷汗。

定了定神,老梁繼續將女屍肚兜的繩帶一一剪斷,待他揭開肚兜之時,更加令他作嘔的一幕出現在他的眼前,那女屍的胸口和雙乳上也佈滿刀傷,由於此處的脂肪比別處更為豐厚,那翻開的皮肉並不是紅色,而是黏膩的暗黃色。

脂肪、膿血、鮮血凝固在一起,向外翻突著,顯然,這些傷口是死者生前被劃傷的,明顯的炎症反應使每一道傷口都腫脹著,又加之屍體被丟在炎熱的戶外,其胸腔和腹腔都已經開始膨脹,使得傷口外翻得更為明顯。

這些還不是最令人難以忍受的,當老羅和站在不遠處的劉刑書看到那女屍的肚腹時,兩人都開始跪在地上乾嘔不止。

那女屍的肚腹上有一道半尺來長的傷口,傷口已經深入內臟,那女屍的肚腸已經外露出來,加之屍體腹內的脹氣,那腸頭已經頂開傷口,湧出了肚腹之外,所以,剛才沒有揭開肚兜之時,那肚兜的血痕處比別處突出的越發明顯,原來那肚兜下面蓋著的竟是一節青紫的腸子。

驗看到此時,老梁站起身來,扯掉防護用的手巾,走到劉刑書跟前說道:「行啦,可以啦。」

劉刑書站起身,直起腰來問道:「屍身的背後和下身還沒有驗看呢,這怎麼就……」

不等他說完,老梁不卑不亢地說:「我剛才已經看過了,屍體的背部和下身都沒有傷口,致命傷都在頭部、頸部和胸腹。這屍首不必再驗了,若是你拿不準,可以回覆老爺,請老爺拿個主意。」

此情此景之下,劉刑書也沒了之前的傲氣,轉身小跑著去請示老爺。

老羅向老梁確認道:「真的不用驗啦?這好像不合規矩吧?」

老梁緩緩答道:「致命傷都在上身兒,那褲子上和背後的衣服上都齊整的很,沒有破處,給這個可憐的女人留點兒顏面吧。」

話音剛落,只見劉刑書又跑了回來,手裡拿著「屍單」選了個上風口,蹲下身來取出筆墨,準備記錄。

所謂「屍單」,就是古代的官員為記錄驗屍現場的實際情況、驗屍過程以及屍身檢驗細節的書面檔案。而屍單的形式又是多種多樣的,根據不同朝代和不同的場景,又分為屍格、屍圖、檢骨格、檢骨圖等。

正式的屍單需要由主管官員填寫,而驗屍現場的屍單底單往往是由監督驗屍的小吏也就是「刑書」來代為記錄,之後再由官老爺們謄寫。

記錄驗屍情況的屍圖(1)

記錄驗屍情況的屍圖(2)

劉刑書準備好後朝著老梁喊道:「報吧!」

老梁用毛巾遮住口鼻上,走到女屍旁邊,一邊審視一邊唱報出女屍身上驗出來的各種細節。老梁邊報,劉刑書邊記,老羅邊嘔;遠處蒼朮的煙霧飄過來,纏裹著三人一屍,彷彿將他們隔絕在陰陽兩界之間……

唱報完畢,劉刑書讓老梁按了手印,自己去回覆老爺。

老羅這時也站起了身,哭喪著臉,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著腰,作勢要走。老梁又是一把將他扯住,把他拉到了之前準備的炭火盆邊上。老羅不解其意,傻呵呵地望著老梁。

老梁將旁邊放著的一碗醋轉圈灑在炭火盆中,頓時聽得「呲喇」一聲,白煙泛起,老梁趕緊讓老羅趁熱走過那煙霧,自己也在那煙霧中反覆地走了幾遭,方才作罷。此時老羅才如夢初醒一般,原來這是在燻醋驅邪避晦氣……

當他們來到席篷外面的時候,正聽到老爺問梁寬:「你說賴正義殺死你老婆,那兇器呢?」

梁寬跪在那裡低著頭答道:「沒找到。當時場面混亂,許是賴正義的子侄逃跑時給帶走了。」

杜知州聞聽,繃著臉又問:「你老婆是何時被殺的?在哪裡被殺的?」

梁寬低著頭,左右斜了幾眼,像是在思索。旁邊的差役不容他多想,大聲地呵斥:「快說,老爺問話呢!」

梁寬哆嗦了一下,慌忙答道:「七月二十七被賴正義指使他的子侄殺死的,就在那裡。」說著指了指剛才屍身斜倚的牆邊。

杜老爺抬眼朝梁寬指的方向又望了一眼,也不再問話,朝著左右吩咐道:「來呀,把梁寬、梁母、賴正義帶回衙門,梁譚氏的屍首發還梁家掩埋,今天就到這兒吧,回府!」

眾人按照老爺的吩咐各自忙著押人的押人,抬轎的抬轎,打道回府。劉刑書吩咐老梁、老羅和地保,幫著梁家人和趕來幫忙的梁氏族人,將梁譚氏成殮好了擇日掩埋。吩咐完了,劉刑書自去追隨老爺的轎子回城了。

事實上,梁氏族人誰也不願也不敢上前,那老羅也是個指望不上的。最終是老梁一個人給梁譚氏刷洗了血跡,整理了遺容,又給她換上了壽衣,整個過程除了必要地遞送壽衣等物外,只有幾個婦女遠遠的圍觀,沒有一人肯上前幫忙……

忙完這趟差事,日已偏西,梁家的族人托地保給了老梁和老羅一些碎銀子,地保便打發他們兩個趕快離開村子。

老梁和老羅這兩個四五十歲的老仵作一路蹣跚地走在夕陽下,路邊不時有行人經過,認識的人不免打個招呼,也是飛也似的走開。

老羅耐不住一路的寂寞,開口問老梁:「你看這人是誰殺的?怎麼這麼心狠啊,把個婦人砍成那樣?」

老梁抬頭看看西斜的日頭,嘆了口氣,走一步說一句,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七月二十七死人,八月初才來報官?」

「眼看著老婆的屍首歪在自家門外,爛著也不管?」

「要說那婦人被砍死在牆邊,那牆上和周圍的地上就那麼一點點的血跡?」

說罷,老梁回頭看了老羅一眼,也不再多說,只是一路走去。夕陽把兩個老仵作的身影拉得老長……

三、誰是兇手

此案再次升堂審理,已經是兩天以後了。

公堂之上,梁寬母子聲淚俱下,再次痛訴賴正義帶領子侄上門逼債時的行兇過程。

而賴正義也在堂上喊冤陳述,說他那天確實是去梁寬家討債,見梁寬家裡正在吵鬧,似是梁寬母子和梁譚氏發生爭執,他看到情況不對,便轉頭回家;誰知已經走出很遠,又被梁寬頻領梁氏族人上前不由分說將他捉回梁家,此時方知梁譚氏被殺,而梁寬誣賴他殺死梁譚氏,非要他將之前債務一筆勾銷,不然就要送他見官抵命。他心想債務事小人命事大,若他答應了梁寬,豈不就等於認了殺人之事,這怎麼可以答應呢?於是便被梁寬囚禁起來,直到差人前來解救方才被帶回府衙。如今在這大堂之上,還請青天大老爺給他做主!

杜知州聽罷雙方陳述,直奔疑點,問梁寬:「為何七月二十七日發生命案,八月初方才來報案?」

梁寬低頭答道:「小的從小膽小怕事,不敢見官,本想私下與賴正義了結此事,誰料這賴正義心如鐵石,不肯私了;又聽說他老婆要來告狀,於是迫不得已才搶先趕來喊冤。」

杜知州又問道:「那為何你們只捉拿了賴正義,他的子侄們卻逃脫了?」

梁寬小聲答道:「他那倆子侄年輕力壯,又持刀在手,甚是兇悍,小的們都嚇傻了,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等小的們上前阻攔時,我老婆已經被砍死了。小的們怕逼得緊了他們再殺傷人命,於是便不敢追趕。」

杜知州聞聽,稍一思索,又問:「當時又有何人見證?」

梁寬聞聽急忙答道:「當時有小的哥哥梁求一直在場,他全都看到了,老爺可傳我哥梁求來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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