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代仵作:法醫前身,行走在陰陽兩界之間_第一章 清代仵作

清代仵作:法醫前身,行走在陰陽兩界之間

「仵作」一個已經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職業。

「仵作」一個已經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職業。

你可以說他是現代法醫的前身,但你可能並不知道仵作在歷史上是何等的低賤、卑微。

一方面被要求具有高超的職業素養,另一方面卻被懷疑,被監視,甚至對他們的鄙夷會毫不掩飾地記載在文獻中。

雖然他們出入官府,常奉官命出差,但實則身為賤民,根本無有半分役職。

儘管皇帝曾發聖諭關照他們的工食銀兩,但卻始終未提給予他們平民的身份,以致仵作的後裔三代之內皆不可考取功名,從而斷了這個群體的進身之路。

遊走在生死之間的職業、徘徊在社會邊緣的身份導致了仵作群體始終生活在缺少陽光的角落。

他們是如何生活的?他們是如何工作的?他們是如何傳承職業技藝的?這些幾乎都已經被歷史的塵埃所覆蓋。

從塵封案卷的隻言片語中,一窺這個職業的蛛絲馬跡……

描繪驗屍場景的《欽使檢骨圖》

第一章 驗女屍

一、蹊蹺的命案

廣東羅定州楓梢村本是一個安寧平凡的小村莊,由於同治年間發生的一起離奇命案,被載入了大清國的《刑案題本》中。

這起案件不但上報了刑部,還驚動了三法司、大理寺、都察院,甚至呈至御前請皇帝御批。

同治十三年八月初,羅定州衙門接到下轄楓梢村村民梁寬和其母梁陳氏的報案。

母子二人稱,他們家的債主賴正義,因討債不成欲牽牛抵債,梁寬妻子梁譚氏上前阻攔,竟被賴正義指使他的兩個子侄亂刀砍死。

還沒等羅定州知州杜鳳治訊問明白,賴正義的妻子卻前來喊冤了。這個女人說丈夫賴正義去找梁寬討債時,被梁家人以殺害梁譚氏為由拘禁起來,逼著賴正義勾銷欠款。如今賴正義生死不明,請知州老爺做主。

這下可難壞了杜知州,兩廂陳述大相徑庭,究竟誰在說謊,恐怕還要詳細勘察。杜知州不敢怠慢,親自率領捕快、衙役、刑書、仵作下鄉勘查現場。

話說羅定州的「正仵作」老梁已經五十多歲,按理說也應該回家養老了,只是一來,他還貪圖著每年六兩的工食銀子,想著多幹幾年再退休回家;二來,也沒有規定說仵作必須何時退休,為此老梁一直在任上賴著不走。

而他帶領的「學習仵作」老羅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由於老梁佔著正仵作的位置不肯走,所以他老羅也一直未能轉正,每年只領著三兩的工食銀,有案子時跟著老梁出現場,沒有案子的時候在鄉間做一些喪葬營生勉強度日。

對於一名投充官方的仵作來說,無論是正仵作還是學習仵作,至少需要熟讀南宋時期宋慈所著的《洗冤錄》。

儘管元、明、清三代對於《洗冤錄》中記載的各種驗屍手法已經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和勘誤;但是,作為入門基礎,對《洗冤錄》中的各種細節熟記於心,仍然是清朝官方對於仵作的基本要求。

依照刑部的要求,各地官府應對仵作進行培訓,由書吏向仵作講解《洗冤錄》的內容,並且每年都要對仵作進行考核。

《洗冤集錄》 宋慈(南宋)

八月初的天氣悶熱難耐,空氣中充滿了潮熱的氣息。午時剛過,原本就烈日當頭,可知州杜老爺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命令仵作驗屍,屍首已經開始腐爛,隔著幾丈開外便能聞到刺鼻的臭味。

這讓仵作老梁和老羅都犯起了抱怨「這大熱天的,屍體臭不可聞,搞不好再染上疫病,差事做到這個地步,也真是喪氣到家了。」

那具屍體便是梁譚氏,正仰面斜倚在一面東西走向的牆下。蓬頭垢面,渾身上下都是血汙,屍臭的腐爛味夾雜著血腥氣,令人望之變色,聞之作嘔。因此,杜老爺吩咐將驗屍的席篷遠遠的搭在上風口。

此時,差役已經將梁寬和他的母親帶到現場,而被梁寬家的族人們拘禁的賴正義也被差役帶了來。

眼看仵作要查驗梁譚氏的屍身,梁寬和母親馬上跪下喊冤,稱這女子的屍身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男子仵作當眾查驗,有礙女子名節,希望杜老爺能夠免於驗屍,只看這屍身就能確定是被亂刀砍死的,請老爺直接給他家做主便是。

杜知州暗想,按照大清的律例,若屍親提出免驗女子屍身的,出於禮法,官員可以考慮免驗。但這個案子不行,此案屬於他殺或姦情類案件範疇,必須驗屍。

考慮到男女有礙,查驗女屍時,是可以找穩婆來驗屍的。但是,穩婆也會因此而降格為賤民,故很少有穩婆願意做這驗屍的差事。

眼見著屍身慘不忍睹,愈發腐爛,還談什麼男女有別?

此外,杜知州還發現了可疑之處。看這屍首的腐化程度,理應不是剛剛身死,恐怕已經案發多日了,可這梁寬母子此時方才來報案,這其中可能另有蹊蹺,還需謹慎對待。

斟酌多時,杜知州也不理會跪著的梁寬母子,只是督促身旁負責書面記錄的劉刑書,讓他催仵作趕緊驗屍。

此時,仵作老梁和老羅也沒閒著,兩人見杜老爺那邊訊問涉案人等,他們這邊也已經開始做起驗屍前的準備工作,

先是在靠近席篷的地方點燃了一些蒼朮,用升騰的煙霧隔絕了屍體的臭味,免得屍臭衝撞了大人。再找地保要了一條床單、一盆炭火和醋,放到一旁備用。

待得劉刑書過來吩咐開始驗屍,兩人便向那具女屍走去。

二、腐爛的女屍

剛走到離屍身三丈遠的地方,老梁忽然伸手扯住了老羅,從隨身的工具箱裡取出了兩顆丸藥,一顆遞給老羅,一顆自己丟進了嘴裡,他含著藥丸對老羅說:「含著,這個能驅邪避屍氣」。說著話,又從工具箱中取出兩條手巾,一條遞給老羅,示意他圍上,另一條則是自己圍上口鼻,示範給老羅看使用的方法。

雖然老羅也是老仵作了,可畢竟這種勘驗腐屍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經歷。而老梁則不同了,他之前和他的師父遇到過勘驗腐屍的情況,也學到些手段,只是這種案件太少見了,這麼多年才遇到這麼一起。

兩人做好準備,才走近了女屍。只見那女屍蓬頭垢面,頸部砍傷尤為明顯,整個頭顱由於頸部的創傷和多日的腐化,眼看都快要掉下來了。當他們離女屍只有幾步時,忽然「嗡」的一聲,一群蒼蠅像霧狀四散紛飛,驚得老羅不禁退後了一步,發出了「呀」的一聲低呼。老梁早有提防,並不慌張,反而覺得老羅的驚呼有些失態,有損仵作的顏面,但他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靠近女屍,仔細打量起來。

這具女屍的顏面被汙穢打綹的頭髮遮住了一半,一隻眼睛被頭髮蓋住了,另一隻眼睛由於被刀砍傷,眼珠都快從傷口中掉出來。她的臉上被刀劃出了深深的傷口,皮肉外翻,大片的血跡已經凝固成黑色,泛黃的皮肉上掛著白色米粒狀的蠅卵,還有幾條指甲蓋大小的白色蛆蟲在皮肉之間蠕動著。看起來已經幾乎沒了人樣,縱使是老羅這樣的老仵作,也不禁轉過頭去幹嘔起來。

老梁暗罵了一句「孃的」,叫老羅過來搭把手,將屍首搭到之前備好的床單上,抬到空曠的平地上,開始驗屍。

女屍被仰躺著放下,當她的頭髮被撥開露出整個面孔時,老羅又一次扭過頭去。只見那女屍的另一半臉已經爬滿了白色的蛆蟲,嘴唇由於刀傷,向外翻開著,露出了幾顆白色的牙齒,半片臉被刀割開,臉皮耷拉著,血肉模糊。

女屍頸部的一處刀傷,深有一寸,長有三四寸,皮肉外翻,血已流乾,皮肉斷面處還隱約能看到粗大的血管被周圍的血汙圍繞著。

「一邊兒站著去」,老梁對老羅的各種失態很是不滿,讓他靠邊,省得丟人。他自己則從工具箱中取出了剪刀,開始剪那女屍的衣服。那女屍的衣服之前已經被鮮血染透,鮮血凝成血痂之後,竟將衣服與皮肉粘在了一起。

老梁右手拎起女屍的衣襟,左手用剪刀從女屍身側的扣袢處剪開。隨著扣袢一個一個被剪開,女屍的外衣被掀起來。女人原本應是白皙的皮肉,如今卻成了灰褐色,一件紅色的肚兜蓋在女屍的胸腹上,那肚兜覆蓋肚腹的位置明顯的有一道破開的血痕,那道血痕向外撐脹著,雖然已經被凝固的黑色血塊糊住,但是也比別的部位都突出。之前在外衣上的相應位置也有一道劃痕,只是外衣的劃痕被血汙粘在了一起,不像肚兜上這麼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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