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代仵作:法醫前身,行走在陰陽兩界之間_第四章 倘若無人告發
倘若無人告發,這些血跡血手印是很難被發現的。
一名差役打破了沉默:「回吧,不用驗啦,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情了。」說罷就準備走了。而老羅似是有話要說,可還沒等他開口,便被老梁拉了一下衣袖,示意他少說話,於是,老羅又把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幾個人出了楓梢村,汪鄉約也不遠送,跟差役告了別就回去了。而老梁和老羅也識趣地跟差役告了假,說是家裡有事,早走一步。差役原本就不想跟仵作同行,見他倆這麼識趣,也就沒說啥,徑自回衙門覆命了。
見差役走遠了,老羅這才問老梁:「你剛才拉我做什麼?」
老梁說:「你是不是想提兇器的事情啊?」
老羅又是吃驚地問:「你怎麼知道?」
老梁答道:「這種事不用咱們操心,咱們就是個小小的仵作,何必自找麻煩?莫說這種案子用不著找兇器,只要犯人招供了就可定案,退一萬步說,即使是老爺問起了兇器的事情,自有他們兩個差役回話,關咱們什麼事?倘若你剛才提起這兇器的事情,這差役找還是不找?如果找,那也是咱們兩個去翻牛糞,若找不到,那咱們也沒法交差,所以我當時拉你一下,別給自己找事兒。」
老羅聞言又是恍然大悟,但老羅還是那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又問了一句:「老梁啊,之前的事情都被你猜中了,那為啥你不跟老爺稟報啊?」
老梁聽聞此言,彷彿被戳到了痛處,深深的皺了一下眉,站定了身形,半天無語,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後對老羅說:「咱們只是個仵作,是賤民,別說咱們自己,就連咱們的子孫也再無出頭之日,像咱們這樣的人只不過是牛馬一樣,照著主子的吩咐做事便是,想的事情多了反而會招主人的嫌棄。你想想看,誰家的牛馬若是比主人還聰明,那要麼就是幹更重的活計,要麼恐怕連小命也難保了……」
老梁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唉!我也想通啦,幹完今年的差事,我就準備回家養老了,以後這羅定州仵作的差事就辛苦你啦!記住老哥的一句話,牛馬就是牛馬,做牛馬也不容易,多長心眼,少長舌頭,明白了嗎?」
…
古代仵作學習用書
五、「天恩」浩蕩
老羅正式接替老梁成為羅定州的正仵作時,已經是光緒元年了。此時距離梁寬殺妻的案子已經過去大半年。
之前老羅在衙門裡聽說,茅廁裡的證據被發現後,梁寬便招認了因家庭瑣事與老婆口角,一時糊塗失手殺死他老婆的事情,最後被判了個絞監候。
這絞監候和斬監候可是大不相同,大多絞監候的案子報上去之後,都會被改判免死。
可老羅還是想不明白,一時失手殺人,怎麼會連砍二十多刀?這明顯是故意殺人。再說了,事後梁寬還藉此訛詐賴正義殺人,這不明擺著是個故意行兇,還借屍訛詐的案子嗎?怎麼就成了失手誤殺人命的事情了呢?
又過了一年多,一天老羅在衙門外看到一群差役圍著一張告示議論紛紛。一個差役憤懣道:「這個梁寬真是命大,殺人構陷才判了個絞監候;這回新皇上登基,大赦天下,這小子還被赦免了,還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啊!」
另一個差役卻說:「你懂什麼?!要不是老爺一時之間拿不到口供定不了案,怎麼會讓那小子逃脫一死?!要說咱們杜老爺也是不容易,證據確鑿他還是死不承認。老爺不得不跟那小子討價還價,答應替他開脫死罪,他才肯認個誤殺人命的罪名。」
說完,抬頭張望了一下,看四下裡沒外人,又接著說:「聽說這個案子上報到道臺衙門時,梁寬還翻供啦!說是他老婆被砍後才自殺身亡,並不是他殺死的,你說這小子有多壞!後來證據確鑿,他抵賴不過,還是認罪了。可他這麼一鬧,刑部的老爺們也覺得案子有疑點,又請三法司、大理寺和都察院的老爺們一起來商量,最後還是按照絞監候報到皇上老爺子跟前,這不正趕上皇上大赦天下,只要不是殺頭的罪過,就都給赦免了。」
說著話,一個差役突然抬頭,指著衙門口小聲招呼著:「看嘿,那不就是梁寬嗎!他今天就出來啦!」
眾人聞聽,都朝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個梁寬從衙門口出來,迎著他的還有他的幾個潑皮朋友。在牢裡押著的這段時間,梁寬倒是把大煙癮給戒掉了,人看上去彷彿還精神了一些,對於梁寬這個殺人兇犯來說這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梁寬一眾人聚在一起,各種鬨笑嬉鬧,其中還有個人喊了一句:「真是天恩浩蕩啊……」
老羅聽著這話,莫名地感到有點兒扎心。回想起驗屍當日看到的梁譚氏的屍體,那令人髮指的慘狀,也不知這「天恩浩蕩」該從何說起,也許對於殺人兇手來說,這僥倖的逃脫確實是「天恩浩蕩」,但對於那具暴屍場院的女屍又何曾有過半分的天恩!
封建社會男尊女卑,生時女子是男人的附屬品,即便是死,也可能成為男人利益的犧牲品。
事過百餘年,梁寬殺妻案的「真相」雖然沒能記載在大清的官方卷宗裡,但是這位杜鳳治杜知州的私人日記《望鳧行館宦粵日記》中卻有十分詳細的記載。
若將官方記載與杜知州私人日記進行比較,則會發現杜老爺為了這個案子可謂是費盡心機、機關算盡,終將一個潑皮無賴故意殺妻構陷的惡性案件做成了安善良民因家庭瑣事失手致人死亡的意外事故。而最後,殺人兇犯竟然堂而皇之地安然返鄉了。這也充分揭露了封建法制的缺失與荒謬,以及受到封建壓迫的女性悲慘的命運和遭遇。
第二章 驗浮屍與乾屍
一、水潭裡的浮屍
清. 嘉慶十五年,眼看年關已近,家家戶戶正在準備過年,然而在西安府寧陝廳黑溝口村裡,一個令人恐慌的訊息打破了喜慶祥和的氣氛。
「死人啦……」、「出人命啦……」
各種流言似刺骨的寒風一般呼嘯著吹遍鄉村的每一個角落……
臘月二十八日晌午時分,鄉民田經格慌里慌張地跑到鄉約汪崇德家報告,說在村外水潭裡看到一具浮屍。
田經格驚恐地瞪大著眼睛,雙手誇張地比劃著說道:「天爺啊!看樣子已經泡了好些天了,都脹起來啦……」。
汪崇德聽到後也是嚇了一跳,趕緊叫上村裡幾個壯勞力和他一起趕到現場。
眼見著那浮屍臉朝下的漂在潭邊,半邊身子被岸邊的荒草遮掩著。那人頭已經脹得如同個大南瓜,一隻手隱約看著像是一隻超大號的灰白色手套。
不用看正臉,就已經令人毛骨悚然。
幾個後生小聲嘀咕著:「許是水鬼索命嘞……」、「年關啦,小鬼兒沒有鎖夠人口,這是急著拉人充數嘞……」
汪崇德見此情景也是後脖頸子冒涼氣,不敢安排人上前打撈,生怕一碰之下那屍體會支離破碎。
他不敢怠慢,一邊吩咐人看好現場,不許鄉民接近;一邊安排幾個後生準備搭建驗屍席篷的材料。隨後,便扯著田經格一路小跑地往寧陝廳衙門跑去。
按照朝廷的春節禮制,此時衙門早已經封印多日,而時任寧陝廳同知的王鳳坦王老爺接到報案後,知是人命關天,且有驗屍的職責,不敢輕視,於是急傳差役、捕快、刑書、仵作等眾人,一同下鄉驗屍。
寧陝廳本是小縣規模,一年到頭也沒有幾樁案子,像這等人命案更是少見。儘管前幾日便有小吏在閒談中提及黑溝口近一個月來似有人口失蹤的可疑風聲,但是民不舉、官不究,同知老爺也只是吩咐留意一下,如有案情及時上報便是。
可萬沒想到這一年都快太太平平的過去了,年底卻鬧出個人命大案,怎能不讓人著急上火!
趙慶來,三十多歲,本是寧陝廳的仵作世家,有著家傳的勘驗手段。根據雍正六年朝廷頒佈的仵作額設規定,寧陝廳按照小縣規模僅設定了一名官方仵作。雖然寧陝廳一直就有多名民間仵作幫助鄉民們料理殯葬之事,但是這唯一的一名官方登記仵作則非趙慶來莫屬。
通常為了區分官方仵作和民間仵作,就有將官方仵作稱為「內仵作」,民間仵作稱為「外仵作」之分;但對於內仵作來說,僅憑官府每年發放的六兩工食銀很難維持生計,儘管每次出差辦案都有二錢銀子的賞錢,但是這一年到頭哪有那麼多命案需要仵作出手?再說,內仵作也只是官府傳喚才來當差,平日裡也不必成天待在衙門,為此,內仵作也常常接受鄉民的僱傭,幫忙辦理民間的殯葬事宜。
至於趙慶來,他也是如此,官、私兩面的業務都會接手,只是趙家是祖傳的仵作世家,手段高強些;因此,有時還會被借調到鄰縣去勘驗些腐屍、骸骨等疑難的案子,或者是給一些學習仵作傳授些技藝,多得些個銀子罷了。
趙慶來接到衙門裡的傳喚,說是同知王老爺急著要下鄉查案,讓他趕緊去衙門報到。
趙慶來暗自思忖「這可是怪事了,大年下的怎麼還出命案了?」。
心裡想著,可手腳不敢怠慢,他跑到衙門班房趕緊找尋平日裡就整理好的草藥袋和驗屍所需的工具箱。眼見草藥袋放在原處,可這工具箱卻平白的沒了蹤影,這可急壞了趙慶來。
那工具箱裡除了驗屍用的刀、剪、錘、錐、紗布、手帕等物之外,還有前幾日剛從庫房領取的一根銀釵。本想著過年封印,這班房裡有人日夜值班,想來最是安全,可誰想到偏偏就找不到工具箱了,這要是丟了可不得了,再加上老爺眼看著已經出府了,時間緊急耽誤了公事可就麻煩了。